“这几天我有些事要处理。”伦德道,“你别住这里了,外面找个地方。七天后来找我。”
西伦没有立刻说话。
心里某处像被空了一块。
他在维多利亚认识很多人。
罗德、雷娜、库梭、尤里、黛西斯、阿尔贝、奥因。
可这些人里,有下属,有盟友,有交易对象,有敌人。
真正算得上熟人的,只有伦德。
从俱乐部一路走来,这个脾气温和,护短的老枪术师,几乎是他与过去少数还能相连的线。
如今这根线忽然要抽走。
世界便一下子空了许多。
西伦低声道:“老师,我已经是三阶。”
“我知道。”
“有些事,不必你一个人扛。”
伦德看着他,眼神很温和。
“我当然知道你已经是三阶。”
他顿了顿,“所以我才放心。”
这句话听起来像安慰。
却让西伦心底那点不安更重。
他最终没有再问。
因为伦德若不想说,逼问只会把两人都推到难看的地方。
“好。”
西伦站起身,“七天后我来。”
伦德点点头。
“去吧。”
西伦走到门口,脚步停了停。
他回头看去。
伦德坐在昏暗屋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赛维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眼里有一种快要压不住的悲伤。
那一瞬间,西伦很想问一句。
你们到底瞒了我什么?
可话到嘴边,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他只是道:“老师,我走了。”
伦德怔了一下。
随即笑骂:“滚。”
西伦推门离开。
院外风很冷。
身后屋门合上,隔绝了里面的光。
西伦沿着巷子往外走,走了很远,又回头看了一眼。
旧院在雾里安静得像一座小坟。
屋内。
赛维终于开口。
“少爷,你真的打算让西伦少爷一个人生活么?”
伦德没有回答。
过了许久,他才道:“难道我还能照看他一辈子么?”
赛维沉默片刻。
声音轻得像要碎掉。
“那你就甘愿让我一个人留下来么?”
伦德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没有看她。
“你会适应的。”
赛维眼眶红了,转身走进里屋。
门帘晃动。
伦德独自坐在桌边。
暮色一点点爬上墙壁。
他看着墙边那杆旧枪,忽然觉得这间屋子真小。
小到装不下父亲的叮嘱,母亲的教诲,管家的照顾,师父的传功,也装不下他半生来所有不肯低头的悔恨。
“我已经对不起父母,对不起管家,对不起师父了。”
他喃喃自语。
声音被风吹散。
“只希望这一次,我能够对得起我的弟子。”
他缓缓抬头。
眼里那点浑浊褪去,只剩一线旧日枪锋般的冷光。
“以老师的身份,帮他最后一次。”
夜色落进南区地下时,维多利亚像换了一张脸。
白日里被煤烟和雾气掩盖的肮脏,在夜里变得更加清晰。
排水沟里漂着烂菜叶,墙角堆着发霉麻袋,鼠影在砖缝间穿梭,偶尔传来几声尖细啃咬声。
第三慈善医院东南方向,有一座废弃礼拜堂。
礼拜堂屋顶塌了一半,十字架歪斜,彩窗被黑布遮住,只在地下室入口处留着一盏昏黄油灯。
地下室很深。
石阶潮湿,每往下走一步,空气里的腐甜味便浓一分。
最底层的大厅里,摆着一张长桌。
桌边坐着七个人。
他们都戴着面具。
有的面具像医生鸟喙,有的像没有五官的白蜡脸,有的只在额头刻着一只闭合的眼睛。
桌中央放着一个玻璃缸。
缸中盛着黑红色液体,液体里漂浮着一团肉块似的东西。
它不时轻轻收缩,像一枚没有长成的心脏,又像某种蜷缩在母体里的胚胎。
每一次收缩,玻璃缸边缘都会凝出细密水珠。
一名鸟喙面具人低声道:“还差多久?”
对面无脸面具翻开记录册。
“若只是普通病源,三日即可进入第二阶段。若要培养真正的瘟疫之源,还不够。”
“缺什么?”
“鲜活特殊血脉。”
地下室安静下来。
油灯火焰微微摇晃。
有人道:“旧圣玛丽钟楼失败后,我们失去了太多样本。西伦已经晋升三阶,不再适合轻易捕捉。伦德身边也越来越危险。”
“危险并不代表不能做。”
鸟喙面具人的声音平稳,“我们等待了二十多年,不是为了在门前停下。”
另一人翻开一份档案。
纸页上贴着一张模糊照片。
照片中的男人年轻许多,眉眼锐利,左臂尚未受伤。
他站在一处地下拳场边缘,身后人影混乱,只有他手里的长枪轮廓清晰。
“罗伊·乔治之子,伦德。”
无脸面具缓缓道,“血脉确认度七成以上。旧成员残血,稳定生命谱系,对污染耐受高,精神延展性强。若躯壳完整,可作为瘟疫之源初代承载。”
“他的实力不一般。”有人提醒,“三阶枪术师,即便旧伤严重,也不是那些街头材料能比。”
鸟喙面具人看向玻璃缸。
“若他的躯壳是必须的,那么他将不会有反抗的余地。”
这句话落下,地下室里没人反驳。
他们不是没有见过强者。
强者也会生病。
也会呼吸。
也会需要水、食物、睡眠、牵挂。
而牵挂,往往比毒药更好用。
无脸面具又道:“西伦呢?”
“暂时不要动。”鸟喙面具人道,“他刚晋升三阶,所有势力都盯着。图索尔、武装暴动党、大宇道场、兄弟会……现在碰他,等于替所有人点灯。”
“可他已经察觉药房和流浪者营地。”
“让他察觉。”
鸟喙面具人的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一个人看见火星,不代表能阻止整座城市烧起来。”
玻璃缸里的肉块再次收缩。
黑红液体泛起一圈圈涟漪。
闭合眼睛的徽记在灯火里像活了过来。
同一夜。
西伦离开伦德的旧院后,没有回兄弟会府邸,也没有去南区据点。
他忽然不想回任何属于自己的地方。
府邸里有罗德的汇报,有兄弟会成员的敬畏,有地图、账本、暗线、巡逻安排。
据点里有欢呼后的余热,有尤里和枪手们压低嗓音的兴奋。
这些都不是家。
以前他不在意。
在维多利亚,他住过兄弟会府邸、林克家族客房、伦德的硬床板、废矿的冰冷水池。
活下来的人,不该挑床。
可今晚不一样。
伦德那句“你别住这里了”,像一只手,把他从一间破屋里轻轻推了出来。
没有用力。
却足够让人站在风里。
西伦走过两条街,夜雾越来越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