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没有人出手。
他们只是看着。
如同许多年前,有人看着贫民窟着火,看着殖民地死人,看着医院把病人推进地下室。
他们习惯了。
甚至已经不觉得这是一种选择。
钟楼上,伦德费力地睁开眼。
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流下。
他看见了西伦。
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竟笑了。
那笑牵动伤口,让他咳出血。
“你……”
声音很轻。
可西伦听见了。
“你不怕死么?”
西伦仰着头。
暴雨打在脸上,冷得像刀。
他忽然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哑,最后几乎像被撕开的哭声。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在雨夜里打骂他,骂他为什么不能更有用,为什么不能让那位高高在上的男人多看一眼。
那一夜,他躲在门外,雨水浇透衣服。
他没有哭。
因为哭也没用。
后来他被人轻视,被人利用,被人追杀,他也很少哭。
因为眼泪什么都换不来。
他永远冷静,永远高傲自由,绝不对任何人托出真心。
可此刻,他在暴雨里笑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下来。
他终于承认,自己其实很难过。
难过得胸口像被一只手攥碎。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枚黑色哨子。
哨身很小,像某种鸟骨磨成,表面有暗红纹路。
它一直安静地躺在西伦怀中。
自从那一天之后,他从未吹响过。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求救。
这是交换。
很远处,有人看见那枚哨子,眼神微动。
钟楼上的四阶男人也终于低下了视线。
“那是什么?”
鸟喙面具轻声道:“不清楚。但他身上的气息……有问题。”
“阻止他。”
命令落下。
三名灰袍人同时跃下钟楼。
他们身上爆开三阶非凡者的气息,腐甜病雾在雨中扩散,像三团活着的污云。
西伦却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把哨子放到唇边。
轻轻一吹。
没有尖锐声音。
甚至没有普通哨音。
可天地间的雨声忽然慢了下来。
不是雨真的变慢。
而是所有人的感知,都被某种无形之物拽入更深的黑暗。
水珠停在半空。
枪口火药味凝固。
三名扑来的三阶灰袍人身形同时一滞。
西伦身后,一只黑鸦落下。
鸦羽无声展开,遮住一小片雨夜。
一道轻柔的声音贴着他的耳边响起。
“你应该知道。”
那声音像女子,又像很远处传来的梦。
“当你吹响它,你将注定失去自己。”
西伦看着这个世界。
看着焦黑的营地。
看着那些被当作药材的贫民。
看着旁观的贵族、冷漠的守卫、兴奋的邪教徒。
最后看着钟楼上快要死去的伦德。
他缓缓闭上眼。
“嗯。”
片刻后,他的声音很轻,竟带着一点近乎孩子气的委屈。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亲情,友情,恩情。
父母,朋友,老师。
除了自我以外,全部失去。
直到连自己也一同失去......
黑鸦落在他的肩头。
雨夜骤然变色。
猩红从天穹深处垂落,像有人将一匹沾血的黑布铺开。
西伦的意识猛地向后坠去。
不是昏迷。
更像从自己的身体里被推开。
他仍能看见,仍能听见,却无法再控制手指。
一道女子的身影在意识深处展开。
黑袍,苍白手掌,长发如夜。
他没有脸。
或者说,他的脸藏在一层无法看清的阴影下。
“西伦”睁开眼。
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是冰冷的蓝。
而是深到发黑的猩红。
扑来的三名三阶灰袍人终于恢复动作。
最前一人挥出骨刃,刃上病气翻涌。
“西伦”抬起一根手指。
轻轻一点。
骨刃碎了。
那名三阶非凡者像被无形重锤击中,胸膛凹陷,整个人倒飞回去,砸穿一片焦黑木棚。
第二人张口喷出青黑瘟雾。
“西伦”没有闪避。
他只是从雨中走过。
瘟雾靠近他周身三尺,便像遇见了更高层次的恐惧,骤然倒卷,反噬进那人口鼻。
灰袍人发出惨叫,皮肤下鼓起密密麻麻的黑点。
第三人转身想退。
黄金大枪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枪杆横扫,砸在他腰腹。
骨裂声在雨里清晰得令人牙酸。
他整个人折成诡异弧度,撞上钟楼底部,生死不知。
营地内一片死寂。
这仍是三阶的力量。
没有真正越过四阶的气血总量,也没有撕开灾祸阶的门槛。
可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同。
那不是力量大小。
是位格。
同样一滴水,落在泥地里只是水,落在王冠上便像命令。
西伦的寒意、枪术、身体、冥河之息,都还是原本那些东西。
可此刻它们被某种黑暗神性轻轻披上了一层外衣。
于是凡物开始畏惧。
病气开始退让。
三阶非凡者开始像低等材料一样被轻易拨开。
钟楼上的鸟喙面具终于失声:“不可能!”
四阶男人握伞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看着下方那个缓缓浮起的年轻人,眼底第一次浮现真正的忌惮。
不是因为西伦有多强。
而是他看不懂。
未知,才是所有高阶非凡者最厌恶的东西。
“西伦”脚尖离地,黑色雨水在脚下聚成一圈涟漪。
他飘向钟楼。
动作很慢。
却没有一个人敢拦。
鸟喙面具咬牙,厉声道:“拦住他!茧房不能出事!”
又有四名三阶仆从从暗处扑出。
有人背后伸出腐烂肉翼,有人双臂化作缠满病斑的长鞭,有人额头裂开第三只青黑眼睛。
他们并非没有勇气。
他们也有自己的信仰与欲望。
他们相信努尔勒斯重临后,世间的病痛将不再是卑贱者的苦难,而会成为一种公平的权柄。
贵族会病,富人会烂,教士会在自己的神像前咳血。
他们憎恨这个世界,也渴望借邪神之手重新分配一切。
可他们的公平,是让所有人一起坠入脓血。
“西伦”抬眸。
黑鸦虚影在他身后展开。
四名三阶仆从同时僵住。
猩红恐惧如潮水压下。
其中一人七窍流血,跪倒在地。
另一人咆哮着挣脱恐惧,扑到近前,却被“西伦”伸手按住脸。
没有轰鸣。
没有爆炸。
那人的头颅像被夜色吞掉一半,无声塌陷。
其余两人脸色大变,联手催动病雾。
“西伦”袖口轻拂。
雨水化作黑蓝薄刃,沿着他们脚下积水掠过。
两人膝盖同时断裂,栽倒在泥地里。
旁观者终于开始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