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尔勒斯动了。
那只半睁的巨眼忽然下沉。
虚空里所有咳嗽声同时停止。
下一刻,西伦听见了自己的呼吸。
不是现在。
而是很多年前。
那间漏雨的狭小屋子里,木盆接着屋顶滴下来的水,发出一声又一声空洞的响。
他躺在硬板床上,高烧烧得眼前发白,喉咙里像塞着烧红的铁砂。
母亲站在门边。
她浑身湿透,头发黏在脸上,眼睛里没有担忧,只有压不住的暴躁和失望。
“你为什么还不死?”
那声音尖锐得像刮刀。
西伦的意识猛地一缩。
他明知道那是努尔勒斯翻出来的痛苦。
可心底某个地方还是被捅穿了。
原来他还记得。
记得那么清楚。
记得雨水的气味,记得木盆边缘裂开的毛刺,记得自己当时想要开口喊一声母亲,却只从喉咙里挤出含糊的气音。
他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了。
他以为那些过去已经被搏击、枪术、呼吸法、寒意、权力和鲜血覆盖。
可现在他才发现,那些东西一直在。
像一根生锈的钉子,钉在骨头里。
平时不碰,便假装不存在。
一旦阴雨,一旦受寒,一旦快要死了,它就会从骨缝里重新疼起来。
努尔勒斯的雾影顺着这道疼痛向内钻。
黑井般的瞳孔里浮现无数画面。
西伦看见自己被母亲推倒在泥水里。
看见图科尔镇阴暗的街口。
看见自己第一次在搏击俱乐部里被打得满嘴是血。
看见克莱门的剑刺穿右胸。
看见福尔斯的拳劲砸裂胸骨。
看见伦德被黑霜长枪钉在钟楼上,血一点点流向茧房。
最后,他看见伦德现在的模样。
年轻的面容,干瘪的躯壳,躺在残墙碎石间。
黑羽暂时护住了他。
可那具身体已经干枯得不像活人。
皮肤贴在骨头上,胸膛起伏微弱到近乎没有,嘴角残留着黑红色的血沫。
血脉被污染。
连那双总是严厉、清醒、偶尔带着一点嘲讽的眼睛,都只剩浑浊的灰。
伦德要死了。
这个念头浮现时,西伦忽然觉得很荒唐。
他拼命修行。
拼命算计。
拼命在每一个夹缝里爬。
他杀过人,骗过人,忍过屈辱,也曾无数次告诉自己,活下去才最重要。
可到头来,他想守住的东西,一个都没有守住。
费恩离开了他。
苏茜离开了。
黛西斯隔着楼上的阴影看他。
兄弟会只是责任,不是家。
赛维在雨里哭喊,可他不能回头。
伦德明明给他买好了船票,让他去混乱之海,让他等以后。
可他还是来了。
然后看着老师一步步走向死亡。
真可笑。
西伦想笑,却连意识里的嘴角都动不了。
或许这一生就到这里了。
他还有很多事情想做。
他想去混乱之海看看。
想弄清楚风暴公爵到底是怎样的人。
想把铁十字俱乐部开下去。
想告诉那些穷孩子,别轻易跪下。
想找出灰礼帽。
想问母亲一句,当年到底有没有一瞬间后悔。
可这些事现在都变得遥远。
远得像雾里的灯。
努尔勒斯的声音没有语言,却在他心底响起。
痛苦会接纳你。
腐烂会承认你。
病中众生平等。
西伦静静听着。
然后,他在黑暗里艰难地想起伦德那句粗糙的话。
枪握稳。
别把骨头卖了。
下一刻,黑鸦女士的冷笑劈开了所有幻象。
“滚。”
无面冠冕抬起。
猩红恐惧如潮水般冲散黑井。
西伦看见黑鸦女士的神话形态向前踏出一步。
那一步落下时,虚空里出现了无数枯萎的花。
花瓣漆黑,根茎猩红,开败的瞬间又从腐土中长出新芽。
凋零。
生机。
猩红。
毁灭。
四种截然不同的意境交叠在一起,化成一片无法用言语描摹的黑色原野。
努尔勒斯的雾影则向外铺开。
腐朽。
疾病。
瘟疫。
痛苦。
灰白病环一圈圈扩散,所有被黑鸦女士撕碎的病胎又在雾中重新蜷缩,像永远无法治愈的脓疮。
两尊神话形态再次撞上。
没有人间意义上的声音。
可西伦的精神核心却像被巨锤敲击。
一道裂痕扩散。
又一道裂痕扩散。
他的三阶寒意在这种层级面前微弱得可怜,只能本能地护住最后一点清醒。
黑鸦女士的鸦翼被灰雾腐蚀出大片孔洞。
孔洞里滴下猩红火星,落在虚空中,又化作新的黑羽。
努尔勒斯的病环被撕裂,雾影里无数咳嗽声尖叫着湮灭,却又从伊莱的四阶尸身中挤出更多黑雾补上。
它们都不完整。
一个只是借助骨哨和西伦躯壳降临的一缕神性。
一个只是提前破茧、寄居四阶尸体的未完全邪神雾影。
可即便如此,也足以让整座下城区在无形中颤栗。
西伦忽然看见某种规律。
黑鸦女士每一次攻击,都不会追逐努尔勒斯的雾身。
她切断的是连接。
病胎与雾索的连接。
巨眼与尸身的连接。
茧房残骸与降临痕迹的连接。
而努尔勒斯每一次反击,也不是为了击杀黑鸦女士。
它在污染西伦。
它在腐蚀这具载体。
它知道黑鸦女士不能久留。
也知道西伦撑不住。
神与神之间的斗争,最终却落在了两具残破的人间躯壳上。
西伦低头。
他看见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像身体。
皮肤裂开,黑羽刺出,骨缝里爬满青黑病斑,右肩的旧伤重新撕裂,胸口被福尔斯重创过的肋骨一根根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响。
痛。
身体在痛。
灵魂也在痛。
每一寸血肉都像被放进铁砧上反复捶打。
可他忽然不想闭眼了。
既然要死。
至少看清楚一点。
至少把这场神战看完。
黑鸦女士仿佛察觉到他的念头,声音在他意识边缘响起。
“学不会也别硬记。”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点嫌弃。
“会死得更快。”
西伦没有回应。
他只是盯着那一道道能量运行的轨迹。
黑羽先收束。
猩红后点燃。
恐惧不是外放,而是压入对方最深处,再从内部开花。
凋零不是让生命停止。
而是让一切走向应有的终点。
努尔勒斯背后的巨眼忽然睁开到三分之二。
虚空里所有病胎同时炸开。
无数黑雾脐索扭成一条巨大的腐烂长臂,穿过黑鸦女士的羽刃封锁,狠狠抓向西伦这具身体的胸口。
那里是精神核心所在。
黑鸦女士第一次停顿。
她低头看了一眼伦德。
男人胸膛那点微弱起伏几乎要断。
再拖下去,伦德会死。
西伦也会死。
她抬起手。
所有黑影手臂在这一刻同时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