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伦没有闭眼,也没有失态。
他只是看着那张盖着白布的床,看了很久,久到眼前的一切都像是被一层薄薄的水雾覆盖,又慢慢重新变得清晰。
他想起暴雨夜里,钟楼残壁之上,那柄穿过肩胛、把男人钉在砖墙上的黑霜长枪;想起伦德浑身是血还冲他笑,问他怕不怕死。
也想起更早之前,在漏风旧院里,男人叼着烟,手把手纠正他出枪角度,骂他杀意太露、步法太死、枪拿得像要跟人拼命,却从没教过他怎么活。
现在,那些声音都没了。
只有白布安安静静盖在那里,像一句已经说完的告别。
“他把你带回来的。”黛西斯忽然又说,嗓音比刚才更轻。
“或者说,你们两个都是被带回来的,外面的人从昨夜一直围到现在,谁都不敢进来。
赛维守了一夜,刚才实在撑不住,被我劝去隔壁歇了。罗德来过一次,没敢硬闯,在外面留了人。”
西伦听着,眼神却没有离开那张白布。
“多久了?”
“从昨夜到现在。”黛西斯顿了顿,“不算太久,但也不算短,再晚一点,你要是还不醒,外面那些人恐怕就要以为你已经变成尸体了。”
“他们现在也这么想。”
角落里忽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西伦这才朝窗边看去。
黑鸦女士不知何时就坐在那里。
她穿着一袭黑裙,翘着二郎腿,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客厅。
手里拿着一只削得很干净的苹果,正不紧不慢地咬着,白得过分的指尖上甚至连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对屋里这沉得几乎要坠下来的气氛显然毫不在意,目光扫过西伦时,也像在看一件暂时还没彻底坏掉的器物。
“不过你要是再晚一点醒,我大概真会拆开看看。”她说。
西伦看着她,脑海里瞬间掠过那夜猩红暴雨、黑鸦遮天、自己意识被整个推出肉身的画面,喉咙不由自主地又干了几分。
是她。
不是梦。
也不是濒死时的幻觉。
黑鸦女士仿佛看出了他眼底的确认,嘴角勾了一下,不算笑,更像一种漫不经心的回应。
“别这么看我,你能睁眼,主要不是我的功劳。”她咬下一口苹果,含糊不清地说。
“我最多算把你从烂泥里提了一把,没让你当场散掉,真正让你拖到现在的,是你自己肚子里那点不太干净的东西。”
西伦眼神微动。
黛西斯听见这话,下意识皱了皱眉,却没有开口追问。
尤里仍然靠着墙,一言不发,像是只要西伦能醒,其他的他都可以先不管。
屋外忽然传来极轻的铜铃声,像是封锁线上的人又往前试探了一步,然后很快又退了回去。
黑鸦女士偏头听了一下,轻笑一声。
“胆子不大,腿倒挺勤快。”
西伦缓慢地吸了口气,空气入肺,像刀子刮过冻裂的内壁,疼得他眉头轻微皱了一下。
他想撑起身,肩背刚一发力,浑身的骨头和筋肉便像同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险些让他重新摔回去。
黛西斯立刻伸手按住他。
“别乱动。”她语气还是冷的,力道却收得很稳,“你现在这副样子,翻个身都像在跟死人抢位置。”
西伦低低“嗯”了一声,没再强撑。
他目光扫过尤里,尤里也看着他,眼眶发红,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缓慢地点了下头。
那动作很小,却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担心了整整一夜的事。
西伦明白他的意思。
你还活着。
仅此而已。
这已经足够。
房间里短暂地静了下来。
那种静,不是平和,而是许多话都堵在喉咙口,谁也不知该先说哪一句。
最后还是黑鸦女士先打破了沉默。
她把只剩一半的苹果放在桌上,抬起眼,像终于对这场探病失去了兴趣。
“行了。”她说,“都出去吧。他需要休息了。”
黛西斯看了她一眼,显然并不完全信任这个来历不明、举手投足都透着危险的女人,但她也清楚,昨夜之后,至少在这间屋子里,没人有资格和对方争辩。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临走前,她又看了西伦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像有许多情绪都压在眼底,却最后只化成一句平平淡淡的话。
“既然醒了,就别再把自己弄得像一具尸体。”
说完,她转身朝门外走去。
尤里也沉默地跟上,只是在出门前,回头又看了一眼西伦和伦德,喉结滚动,青筋绷紧,最终还是没有说一个字。
房门被轻轻带上。
屋里一下子空了很多。
只剩两张床,一具尸体,一个刚从死亡边缘爬回来的人,和一个坐在窗边啃苹果的神秘女人。
西伦听着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整个人终于稍微放松了一点。
他的神经绷得太久,久到连苏醒都像是在打一场仗。
此刻人一走,他几乎是本能地想重新躺回去,闭上眼,哪怕只睡片刻也好。
可他刚要松下肩背,黑鸦女士便开口了。
“你别歇。”
西伦动作一顿,抬眼看她,声音沙哑得厉害。
“不是你说……我需要休息么?”
黑鸦女士把最后一口苹果咬掉,随手将果核往旁边一丢,语气理所当然。
“说说而已。”
她抬起手,指了指他。
“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西伦看着她,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很淡、却无比清晰的预感。
他知道,真正的麻烦,现在才刚刚开始。
屋里没有风。
可西伦却觉得,从黑鸦女士说出那句“先回答我几个问题”开始,整间旧屋里的温度都像无形中往下沉了一截。
那不是玄阴吐纳法带来的寒意,也不是伤口里残留的死气,而是一种更高处、更阴影、更让人本能不愿触碰的冷。
黑鸦女士没再看门外。
她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细白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眼神在西伦身上缓慢打量了一圈,像在检查一件刚从火里捞出来、边角已经烧坏却还勉强完整的货物。
“第一个问题。”她说,“你以前是不是被某种邪神残肢的力量寄生过?”
西伦的眉头轻微动了一下。
这问题来得直接,连一点铺垫都没有。
可他并没有否认。
他沉默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薄被盖住的右臂,眼底浮起一丝很淡的回忆。
那团黑色的力量,他当然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