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西伦皮肤的触感开始变化。
不是变硬。
相反,他的皮肤看起来更细、更沉静,苍白里多了一层极淡的润泽。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层皮膜下方的开合能力比过去强了许多。
他站在湖边时,不用刻意催动分水天赋,也能感觉到空气里潮气落在皮肤上的轨迹。
风从左侧来,带着湖水微凉;阳光从右侧照下,使肩颈皮膜微微舒张;远处有人经过,带起一缕热气,他也能在皮肤最浅层捕捉到。
更重要的是,过去体内几种力量偶尔外泄时,会让他的气息显得阴冷、危险、难以亲近。
如今皮膜像一道会呼吸的岸,把许多外泄气息收住了。
西伦站在人群里,虽然仍显苍白冷淡,却不再像一柄随时会出鞘的凶器。
这让惩戒院内对他的关注反而少了些。
他乐得如此。
第二个月末,西伦开始冲击淬皮圆满。
所谓圆满,并非皮膜刀枪不入,而是全身皮膜无明显漏处,呼吸开合能一体响应。
这一步最难的是旧伤。
他的胸口、右肩、肋骨、肺腑附近,都曾受过重创。
福尔斯的拳劲、神战时的撕裂、努尔勒斯雾影的污染,都在这些地方留下过痕迹。
覆海功气息走到这些区域时,皮膜反应总会慢半拍。
慢半拍,便是漏。
西伦为此整整熬了十七夜。
每一夜,他都坐在地下石室,把一碗又一碗苦涩药汤灌下去,再以覆海功反复冲刷那些旧伤边缘。
疼痛来得很细密。
不是刀砍斧劈,而像有人用极薄的针,一针一针挑开旧疤,再让潮水灌进去清洗。
有时候,他会想起伦德。
想起旧院里漏风的窗,想起老师坐在桌前擦枪,想起那只长满硬茧的手按在他肩上,说练枪别急,站稳了再刺。
站稳了再刺。
这句话像某种沉重的钉子,把西伦一次次从痛楚与烦躁里钉回原地。
第六十八日夜里,东湖下了一场雨。
雨点敲在窗上,敲在湖面上,敲在石庭白砂里。
西伦坐在地下石室,呼吸缓慢。
某一刻,他吸气时,皮肤表面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水光。
不是水。
而是皮膜与魔气共振后形成的细微光泽。
从头顶,到脖颈,到肩背,到胸腹,再到手臂、指尖、腰腿、脚底,全身皮膜几乎在同一瞬间完成开合。
潮来,岸应。
潮退,杂出。
一缕极淡的灰黑汗雾从他全身毛孔排出,很快被玄阴寒意冻成细霜,落在石板上。
西伦睁开眼,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背。
皮肤仍是皮肤。
可他知道,第一重圆满了。
身体外层终于不再处处漏风。
如果把他的身体比作船,这两个月的淬皮,就是给船外重新蒙上了一层能感知风浪的皮。
战力提升不算夸张。
但他的气息更稳,污染外泄更少,寒意收放更细,冥河之息对自身皮肉的反噬也弱了一些。
约莫强了一点。
不多,或许只有半成。
可这是根基上的半成。
比单纯多一分蛮力更珍贵。
淬皮圆满后,西伦没有休息太久,便开始第二重炼肉。
炼肉比淬皮更痛苦。
淬皮只是处理身体第一道门,炼肉则要让气力真正进入肌肉深层。
覆海功第二重的法理,是“肉如潮层”。
海面上看似一浪,水下却有无数暗流。
人体肌肉也是如此。普通人发力,只知一块肌肉绷紧;粗糙修士发力,则是大块血肉一起爆发。
真正的炼肉,要让每一层肌肉都能在呼吸中顺次起伏,彼此借力,彼此卸力。
西伦过去的身体强横,但更多来自三阶畸变后的整体强化,以及玄阴寒意、大雷音震荡、邪神缝合力的强行支撑。
若说打人,他够强。
若说细致,他还不够。
炼肉第一日,他只是按图谱让肩背肌肉随呼吸起伏,便险些引动旧伤。
大雷音呼吸法残留的震荡习惯太深。
他一发力,肌肉就本能地追求爆发,像雷声炸开。
可覆海功要求的是潮水推进,一层推一层,柔中带厚,厚中藏猛。
两者冲突明显。
西伦只能把大雷音压到最低,只留一丝震鸣作为探针,去感知每束肌肉的反应。
最初几日,他走路时肩背都在隐隐发酸。
这对三阶非凡者而言几乎可笑。
可西伦没有觉得可笑。
他知道,这是身体在重新学习。
他每日清晨在湖边练最简单的动作。
抬臂。
落臂。
转肩。
拧腰。
踏步。
出拳。
每一个动作都慢得像老人养生。
有些普通弟子路过时,忍不住投来怪异目光。
若不是知道他是三阶,大概会以为这是哪个刚入门的病弱新人。
伊莲娜有一次远远看见,停下脚步看了很久。
西伦站在湖边,慢慢出拳。
拳头打出时没有风声,也没有气爆,甚至没有多少威势。
可伊莲娜看得出,他肩、背、腰、腹、腿的肌肉正在以一种极细的顺序起伏。
像湖面下有潮流推动。
“你练得很细。”她走近后说道。
西伦收拳,气息平稳:“过去太粗。”
伊莲娜看着他。
这话若从普通弟子口中说出,或许只是谦虚。
可从一个能通过安拉修士考核的三阶口中说出,便显得格外真实。
她问:“感觉如何?”
“身体像被拆开重排。”西伦想了想,“疼,但有效。”
伊莲娜点头:“炼肉阶段最忌强求圆满。很多人练到一半,发现力量上涨,就开始追求爆发,结果只练出外层大肉,内层仍旧散乱。第三重易筋化气时,这种缺陷会很麻烦。”
西伦记下。
“多谢。”
伊莲娜望向湖面,沉默片刻,忽然说:“你很有耐心。”
西伦没有回答。
伊莲娜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她只是想起近来院内的风声。
海魔圣殿那位副殿主之子又送来请帖,言辞比上次更轻浮。
父亲表面平静,实则已连续几日未眠。
惩戒院几位师长也开始暗中商议应对,但所有人都知道,若没有足够强硬的靠山,这件事不会轻易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