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查克站在芒街的汽车南站中央,人群从他左右滑过、急匆匆的。
他呆立着,环顾四周--这里是出站的通道,背着行李、提着大袋的旅客们多半低头,交头接耳声像是蜂鸣,在这闷热中回荡。
小贩靠在出站通道两侧墙壁,嘴里吆喝招呼,脚边是装满香烟、奶糖和其他种种零食饮料,报纸杂志的木箱或纸箱;不时拿起一卷报纸,在脑袋旁扇出点凉风。他们把自助贩卖机挡在身后、好多点商机,又被贩卖机的暖光投出巨大阴影。
李查克感觉两颊雾蒙蒙般发潮。这是个湿润的地方,看不见的水汽充盈在周围。
他转回头,愣愣盯着前方的吊牌:上面写着[出站口]、画着一个黑糊糊的箭头。
“...旅客请及时出站...”
朦朦胧胧的广播声在回荡,刺进李查克的耳膜。
【我...我?我怎么在这里?】
他不记得了。脸颊浮着层汗,又或是油;一切都这般黏腻,他分不清晰。
自己喝了场大酒,甚至喝到断片:这是他的第一直觉。原本该是线性的记忆被截出空洞、戛然而止,剩下些云团似的模糊...
但这不可能,他不喜饮酒;太阳穴没有钻心似的痛,头脑也不昏沉,找不见丝毫宿醉的症状。事实上,他觉得清醒得不得了,好像刚刚才睡了场好觉。
李查克搜寻着最新的记忆,最后记住的画面。
他记得自己坐在大巴车遍布翻起破口的座椅上,因颠簸而无法入睡。车厢里飘散着发酸的脚臭,夹着霉味的汗味;他不得不把纸张抵住前座椅背,才好下笔--
【下笔?我在写什么?】
他抬起手,惊觉指间夹了张皱巴巴的白纸、被手汗浸得黏糊糊的。
李查克吸了下鼻子,心中有些隐隐不安。潮湿水汽涌进鼻腔,令他想要打喷嚏;便用袖口抹了把脸,强打精神将白纸展开。
这似乎是张备忘,又或是散文或随笔,行文混乱。最奇怪的是上半张白纸都是空白,似乎是从下半张开始写起:
[不要惊慌失措,深呼吸。]
[我患有失忆症。有什么东西记不住是十分正常的。]
[如果我不知道/不记得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来芒街市是为了寻亲。]
李查克瞪大眼睛,把白纸抖了抖、再三确定这料想不到的内容。
[我其实不是独生子。我或许有一个失散已久的兄弟,他就在芒街。他的关系或许和我并不好。但亲缘的纽带必须要重建,这点至关重要。]
[至关重要]下面画了两条反复涂抹的横线,快把纸面都戳穿了。
...
“[或许]...?”
李查克口中喃喃。他视线扫过一行行文字,在意的却是另一个词:
为什么自己要加上这种假设性的描述?
[不用回想了,我不知道我兄弟的名字。]
[他应该会比我年轻,年龄至少会小上十岁,可能更多,那么估算起来还在读书;这座城市中很多人都不知道我的存在,但他知道我是谁。我认不出来他,但他应当认得我,虽然他也不知道我们是兄弟。]
[如果我有一个兄弟,那么我将非常爱他。我想保护他。我想做他的朋友。我想跟他重建亲情。我的兄弟应当比我更强,强出非常、非常多。]
[他有什么样的缺点都可以包容,因为他是我唯一在世的亲人;他也定然是个非常真诚的人,所以我不会对他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