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座之上，夏尔的声音清晰地落在大殿的每一个角落，目光平静地望向站在阶下的青铜龙亚伦，等待着他的答复。
殿内的空气瞬间安静了几分，原本还在为撒加的计策颔首的众臣，此刻也纷纷将目光投向了亚伦。
所有龙都清楚，这趟出使绝非易事。
一边是正与北海之王鏖战的烈阳之王，一边是刚刚加冕、决意挥师东进的翡翠龙王，这封盟约书递出去，便意味着翡翠王国将正式踏入天际洲的战火，而亚伦，便是这场风暴的开启者。
亚伦的眉头紧紧蹙起，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迟疑。
亚伦下意识地往前踏了半步，嘴唇动了动，却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翡翠色的眼眸里满是纠结与挣扎。
其实有一个很反直觉的事情。
青铜龙，是好战的龙。
喜欢参与正义之战。
但侵略战争……
怎么看都不像是正义之战。
所以，亚伦有些迟疑。
他怕这一趟出使，会彻底点燃横跨凛冬之海的战火，怕翡翠王国刚刚安定下来的局面，会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拖入深渊，更怕自己亲手递出去的盟约，会让更多无辜的生灵死于战火，让他一直坚守的正义，最终沦为助燃战争的薪柴。
“陛下……”
良久，亚伦才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王座上的夏尔，声音里带着几分艰涩：“天际洲的五王之战，已经绵延了数年，百姓流离失所，生灵涂炭。我们此刻介入，固然能打压北海之王的气焰，可也必然会让这场战事变得更加惨烈，会死更多的人。”
“这……真的是我们该做的吗？”
话音落下，殿内再次陷入了寂静。
泰伦张了张嘴，想呵斥亚伦的迂腐，可看着亚伦那双满是认真的眼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虽瞧不上这青铜龙的婆婆妈妈，却也敬他这份始终如一的本心。
妈的，金属龙事儿真多。
以后开会不叫他了。
夏尔在心里吐槽一声，脸上没有表现出半分怒意，反而缓缓从王座上站起身，化为人形的身躯一步步走下丹陛，停在了亚伦的面前。
组织了一下语言后，夏尔抬手拍了拍亚伦的肩膀，苦心孤诣道：“亚伦，你告诉我，什么是真正的防御？”
“不是缩在星雾群岛的城墙之后，等着敌人磨好了刀，备足了兵，打上门来，才仓促应战。而是在敌人露出獠牙的那一刻，就亲手折断他的爪牙，把战火挡在我们的国门之外，让我们的子民，永远不必直面刀兵火海。”
“这，才是防御。”
“我今日决意对北海之王动手，不是为了侵略，不是为了掠夺，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防御性进攻！”
夏尔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抬手指向殿外的方向，那里，正是凛冬城使团安置的驿馆，也是那头被布莱克送来的蓝龙囚车停放的地方！
“你只看到了天际洲的战火，看到了战争会带来的伤亡，可你有没有看过，布莱克送来的那头蓝龙？”
这句话，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亚伦的心上。他的身躯猛地一僵，脸上的迟疑瞬间化为了一抹沉重。
他当然见过。
从东海港登岸，一路到星雾之城，他亲眼看着那辆囚车从面前驶过。
囚笼里的那头蓝龙，本该是翱翔于天际、掌控雷霆的骄傲生灵，可那时，它只剩下了一副残破不堪的躯壳。
龙翼被生生打断，筋腱被挑断，巨大的龙躯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疤，旧伤叠着新伤，没有一块完好的鳞片。
最致命的，是它的智力出现了问题。
它的眼睛里，没有了半分属于龙族的骄傲与灵动，只剩下了野兽般的痴傻与恐惧，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蜷缩在囚笼的角落里，发出呜咽的哀嚎。
别说吐息施法，就连最基本的龙语，都已经忘得一干二净，彻底沦为了一头只懂本能的龙兽。
“这头蓝龙，是当年安德伍德龙群覆灭后，被特洛恩人缴获的龙蛋所生。”
夏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继续说道：“它不过是一头青少年蓝龙，从小被囚禁，没有做出任何错事，但只是因为他是蓝龙，是五色龙，便被布莱克折磨，挑断龙筋，用禁术磨灭它的神智，只为了满足他那点屠龙者的虚荣心。”
“布莱克・哈灵顿，出身于天际洲最老牌的屠龙世家，哈灵顿家族。他们家族的荣耀，就是用龙族的骸骨与鲜血堆起来的。他的祖父，斩杀过三头青年龙；他的父亲，曾带着屠龙军团参与过屠龙之战；到了他这里，更是以屠龙为乐，死在他手里的龙族，我都不敢想。”
“他信奉寒冰女神欧吕尔，靠着屠戮龙族，换取女神的神恩，靠着贩卖龙鳞、龙血、龙晶，扩充军备，才有了如今的北海之王的地位。在他眼里，我们所有的龙族，都不过是他进阶的垫脚石，是他换取荣耀与财富的货物。”
夏尔扬声道：“你以为，他现在和烈阳之王打得难解难分，就顾不上我们了？你以为，他送这头痴傻的蓝龙过来，真的是为了示好？”
“他是在挑衅，是在告诉我，也在告诉整个卡西乌斯龙群，在他眼里，我们这些龙族，和囚笼里这头蓝龙，没有任何区别。”
“今日他能把一头蓝龙折磨成这副模样，明日，他就能把同样的手段，用在我们每一头龙的身上！”
“更重要的是，布莱克如今是天际洲最强大的诸侯。他手握凛冬城天险，麾下十万兵马，还有寒冰女神的教会全力支持。一旦他击败了烈阳之王，统一了整个天际洲，你觉得，他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夏尔的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个大殿：“是我们！是翡翠王国！是卡西乌斯龙群！”
“一个统一的天际洲，一个由屠龙世家掌控的庞大帝国，背后站着寒冰女神，手里握着传承了数百年的屠龙术，你觉得，他们会放任我们这群‘恶龙’，在他们的卧榻之侧酣睡吗？到那个时候，我们要面对的，就不是一个内斗不休的天际洲，而是一个同仇敌忾、全民屠龙的统一大陆！”
“等到那时候，战火就会烧到星雾群岛的海岸线上，烧到东海港的码头，烧到九城的每一寸土地。我们的子民会被屠戮，我们的龙群会被围剿，我们亲手建立的翡翠王国，会被那些屠龙者踏成焦土！”
“亚伦，我问你，到了那个时候，你坚守的正义，能护住我们的子民吗？能护住龙群里那些尚未成年的幼龙吗？能护住这片我们拼尽一切才打下来的土地吗？”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亚伦的耳边。
亚伦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身躯微微颤抖着，嘴唇嗫嚅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一直以为，只要不主动挑起战争，就能守住这份和平。
但有些战争，从来都不是你想避，就能避开的。
夏尔看着他动摇的神色，语气缓缓放缓了几分，继续说道：“我选择与烈阳之王结盟，不是为了让战火蔓延，恰恰是为了尽快结束这场战争。布莱克是个疯子，是个视龙族性命如草芥的屠夫，他统治下的天际洲，只会有更多的杀戮，更多的战火，更多的龙族死于非命。”
“而烈阳之王不同。他是特洛恩王朝的旁系血脉，本性纯真质朴，没有布莱克那般的狼子野心。他起兵征战，为的不是一己私利，是结束天际洲绵延十数年的战乱，让流离失所的百姓能重回故土，能吃饱穿暖，安居乐业。这一点，与我建立翡翠王国的初衷，别无二致。”
“他未来，一定会是个心怀苍生的好国王。一个安定的、与我们友好的天际洲，远比一个分裂的、充满敌意的天际洲，更符合我们的利益，也更符合这片土地上所有生灵的利益。”
“我们帮他击败布莱克，一来，可以换来东海岸长久的安宁，二来，可以与天际洲建立长久的盟约，让子民过上更好的日子；三来，也是向整个大陆证明，我们从不是天生的恶龙，我们也会守护和平，也会站在苍生这一边，对抗暴虐的屠夫。”
夏尔抬手，再次拍了拍亚伦的肩膀，目光里满是信任：“亚伦，这趟出使，非你不可。你是青铜龙，是金属龙，在人类的眼里，你代表着正义与良善。由你去见烈阳之王，远比让泰伦、撒加他们去，更能让他放下戒备，更能让他明白，我们的盟约，没有任何阴谋诡计，只有共同的敌人，与共同的期许。”
“你一生都在追寻正义，可真正的正义，从不是眼睁睁看着屠夫作恶，却袖手旁观。而是在邪恶露出獠牙的时候，敢于拔剑，敢于出手，在悲剧发生之前，就亲手阻止它。”
这句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击穿了亚伦心中所有的迟疑与纠结。
“陛下，臣明白了。”
亚伦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夏尔单膝跪地，右手抚在左胸，行了一个最郑重的龙族效忠礼，声音铿锵有力，没有半分迟疑：“臣愿替陛下出使天际洲，面见烈阳之王！臣定当不辱使命，促成两国盟约，共同讨伐布莱克这个残害龙族、屠戮苍生的屠夫！若违此誓，臣愿受任何责罚！”
“好。”
夏尔朗声笑了起来，伸手将亚伦扶了起来：“我信你，定能成功。相关的国书与盟约细则，撒加会在今日之内整理完毕，交给你。你三日之内，便可启程前往天际洲。”
“臣遵令！”
亚伦重重颔首，接着便毫不犹豫，直接走出大殿，变成庞大的金属龙形态，一跃而起，向东飞去。
解决了出使的人选，夏尔转身重新走上王座，目光扫过殿内的众臣，磅礴的君王威压缓缓散开，一字一句，下达了战争动员的最高谕令。
“撒加听令！”
“臣在！”
黑龙撒加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领命。
“我命你牵头，总领全军后勤事宜，联合内政部与十城执政官，统筹粮草、军械、药品一应军需。白石城农业神殿负责粮草征集与储备，铁砧城矮人军团全力锻造武器盔甲，地精工坊加班加点赶制火炮、连弩与炼金军械，三个月内，我要备足十万大军两年的军需消耗，不得有误！”
“臣遵令！定不负陛下所托！”
撒加沉声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