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位正直而略显古板的传统贵族,恪守骑士精神,爱护领民,与亚伦在多年前的一次剿灭危害商路的魔物行动中相识,并肩作战后结下友谊。
在亚伦印象中,这位老伯爵虽然有时固执,但品性高洁,忠于王室,又体恤下情,是王国贵族中的中流砥柱。
他必须去见巴纳德,当面质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连巴纳德这样的老牌贵族都默许甚至参与了这种暴政,那德伦特兰王国就真的病入膏肓了!
然而,当亚伦飞临艾尔林根地区,找到记忆中那座矗立于山丘之上、城墙巍峨、旗帜飘扬的艾尔林根城堡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几乎以为自己飞错了地方。
城堡依旧矗立在那里,但那曾经飘扬着艾尔林根家族金色狮鹫旗帜的塔楼,如今光秃秃的。
城墙多处出现破损,却无人修缮。
护城河几乎干涸,堆满了垃圾。
城堡大门紧闭,门前的广场空无一人,只有枯黄的杂草在石缝间顽强生长。
整个城堡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荒凉与死寂。
没有卫兵,没有仆役,没有炊烟,也没有灯火。
亚伦降落在大门前,用龙爪推了推厚重的橡木门。
门没有锁死,在刺耳的嘎吱声中向内打开一条缝。
城堡内部更是触目惊心。
大厅里积了厚厚一层灰,华丽的挂毯褪色破损,家具东倒西歪。
厨房冷灶无烟,马厩空荡荡,连一根马毛都找不到。
整座城堡,就像被遗弃了许久。
“巴纳德!”
亚伦的吼声在空旷的城堡内回荡,只有他自己的回声作答。
老友不在城堡?
发生了什么?
难道巴纳德也参与了暴政,如今在王都享福?
不,以亚伦对他的了解,巴纳德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那……难道是遭遇了不测?
亚伦的心沉了下去。
他飞出城堡,降低高度,在艾尔林根地区上空盘旋,龙目如炬,搜索着任何可能的人迹或线索。
终于,在距离城堡约五六里外的一个普通村庄边缘,他发现了一处略有不同的宅院。
那宅院比周围的农舍稍大一些,有着砖石砌成的围墙,但规模和装饰远不能与伯爵城堡相比。
院子里晾晒着普通的衣物,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老妇人正在井边打水。
亚伦收敛龙威,以尽可能轻缓的姿态降落在宅院外的空地上。
尽管如此,他的出现还是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附近农舍的窗户后露出惊恐的面孔,那个打水的老妇人更是吓得水桶都掉进了井里。
“请不要害怕。”
亚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我在寻找巴纳德·冯·艾尔林根伯爵。请问,他是否住在这里?”
老妇人瘫坐在地上,指着宅院的大门,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宅院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贵族服饰、身形消瘦、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了出来。
尽管衣着朴素,但那种久居上位的气质与挺直的背脊,依旧能让人辨认出他曾经的尊贵身份。
正是巴纳德伯爵。
只是,与亚伦记忆中那位意气风发、铠甲鲜亮的骑士伯爵相比,眼前的老人落魄得让人心酸。
“亚伦?”
巴纳德伯爵看着眼前的青铜龙,先是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随即脸上露出复杂无比的神色,有惊喜,有羞愧,更有深沉的悲哀:“真的是你?你……你怎么来了?”
“巴纳德!”
亚伦看着老友的模样,心中震惊:“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的城堡……”
“城堡?”
巴纳德伯爵苦笑一声:“那地方,我现在可住不起了。”
说罢,他侧身让开大门:“进来说话吧,老朋友。外面……不太方便。”
亚伦点点头,小心地收起龙翼,巨大的身躯勉强挤进宅院。
巴纳德领着他来到一间简陋但整洁的书房,里面只有一张旧书桌、几把椅子和一个塞满了书籍的书架。
“坐吧……虽然对你来说可能不太合适。”巴纳德指了指地面。
亚伦伏下身躯,青铜色的眼眸紧盯着老友:“告诉我,巴纳德,到底发生了什么?德伦特兰王国怎么会变成这样?你又为何……”
巴纳德深深地叹了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结都吐出来。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萧条的村庄景色,缓缓开口:
“亚伦,你离开了多久?十几年?还是更久?时间过得真快啊……你走的时候,先王西蒙陛下还在,王国一片太平盛景。”
“我回来时,先王已逝。”
亚伦沉声道:“我听说,雷昂三世继位了。”
“雷昂三世……哈。”
巴纳德笑了一声:“是啊,我的国王,我们英明神武的雷昂三世陛下。”
“亚伦,你知道吗?这个国家,快要被他榨干了!”
“加征‘讨龙税’!你知道那是什么吗?名义上是防备北方的巨龙威胁,实际上就是巧立名目,搜刮民脂民膏!税赋比先王时期高了整整三倍!而且不只是钱,还有粮,还有人!”
“所有贵族必须交出三分之一的私兵,由王室‘统一指挥’,剥夺了我们的武力!所有领地的青壮年被强行征召,要么去北境修筑那些根本不可能抵挡巨龙的‘防线’,要么被拉到王都去修建他的新宫殿、新行宫!”
“七座行宫!他要在全国修建七座行宫!你知道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吗?!”
“田地无人耕种,村庄十室九空!稍有反抗,就是‘逃兵’、‘抗税’,家产充公,人押去做苦役,连老人和孩子都不放过!”
“那些征税官,那些王家卫队,像蝗虫一样扫过每一个村庄!他们抢走最后一粒粮食,最后一枚铜板,然后把能干活的人都抓走!我的领民,我祖辈世代守护的领民,在我眼前被这样对待!而我……而我却无能为力!”
“为什么?”
亚伦追问道:“你是世袭伯爵,拥有封地和军队,难道不能……”
“军队?”
巴纳德惨笑一声:“我的军队?早就被国王以‘统一指挥’的名义调走了!我剩下的那点护卫,连保护这座破房子都勉强!至于封地?哈,国王新的《土地征用法》,随时可以以‘国家需要’为名,收回任何贵族的土地!我的税收,早就被王室派来的‘税务官’直接截留了九成!我连维持城堡日常开销的钱都没有了!”
“看见了吗?这就是一个德伦特兰伯爵现在的样子!连体面的衣服都快要穿不起了!这座宅子,还是我妻子娘家早年置下的一处产业,否则,我和我的家人早就流落街头了!”
亚伦听着,心中的怒火越来越盛,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寒意。
如此系统、全面、残酷的压榨,绝非一时昏聩之举,更像是一场有预谋、有计划的……献祭。
“雷昂三世,他到底想干什么?”
亚伦一字一顿地问道:“他父亲是‘人瑞王’,他难道想成为‘暴君雷昂’吗?”
巴纳德像是被戳中了痛处,身体晃了晃,缓缓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沉默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他……他想成为传奇。”
果然!
“以‘暴君’之名,凝聚极致的‘统治’与‘恐惧’,踏入传奇……”
亚伦想起了那些黑暗的历史记载:“他疯了吗?他不知道这样做的代价是什么吗?整个王国都会被拖入深渊!”
“他不在乎!”
巴纳德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他根本不在乎!他在王宫中穷奢极欲,一顿饭要花费上千枚金币!他强征各贵族家的美貌女子入宫,充作情妇!他修建宫殿行宫,征调民夫,死伤无数,他问都不问!他眼中只有他的传奇之路,只有他至高无上的权力!民众?贵族?王国?都只是他路上的垫脚石!”
“难道就没有人反抗吗?”
亚伦怒道:“你们这些贵族,手握力量,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有啊,怎么没有?去年,沃尔夫伯爵和哈里斯伯爵联合了几位男爵,公开质疑国王的税收和征召令。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下场吗?”
“‘叛国罪’。全家上下,包括襁褓中的婴儿,所有旁系亲属,甚至忠诚的管家仆人,总计三百七十一人,全部在王都广场公开斩首!他们的领地,被国王直接收归‘王室直辖’,派去的税官比蝗虫还狠!有了这个例子,谁还敢动?”
“公爵们没有任何问题,只有下面的伯爵,才会如此!”
“那其他国家呢?教会呢?难道就没人管?”
亚伦感到难以置信。
如此暴行,早已超出了正常王国统治的范畴。
“教会?”
巴纳德摇摇头:“晨曦之主洛山达的教会曾派出一位大主教前去劝谏,结果被国王以‘干涉内政’为由,赶出了王都。至于其他国家……”
“南方的几个王国,似乎乐见其成。一个陷入内乱、自废武功的德伦特兰,对他们只有好处。而且……国王对外宣称,这一切都是为了‘应对北方巨龙的威胁’,特别是……你们那位刚刚成为传奇的绿龙皇帝,夏尔·卡西乌斯。”
亚伦的龙瞳骤然收缩。
讨龙税……
防备北方巨龙威胁……
原来,雷昂三世不仅在对内施暴,还在对外塑造一个“被迫害”、“为保护子民而不得不采取强硬手段”的悲情英雄形象?
甚至将夏尔作为他暴政的借口?
卑鄙!无耻!
“等等,”
亚伦突然想起一件事:“你刚才说,教会劝谏被赶走。难道就没有……其他存在,尝试过阻止他吗?比如……龙?”
五色龙不在乎,但金属龙,尤其是以维护正义与秩序为己任的金龙、银龙,绝不可能对如此严重的暴政坐视不理。
巴纳德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有。”
巴纳德说道:“就在半年前……有一头龙,从南方而来。”
“那是一头黄铜龙。”
巴纳德缓缓说道:“他听说了王国的惨状,化为人形进入王都,试图以智慧劝谏国王,讲述历代贤君与暴君的故事,希望国王能迷途知返。”
黄铜龙天性热爱交谈、辩论,乐于传播知识与智慧,经常以各种方式引导凡人走向更光明的道路。
“后来呢?”
亚伦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雷昂三世……”
巴纳德张口道:“他在听那头黄铜龙讲了一个关于古科里王国暴君最终覆灭的故事后……暴怒。”
“他当着所有廷臣的面,痛斥黄铜龙是‘北方巨龙的探子’,是‘来动摇王国军心的奸细’。然后……他动用了王室传承的底蕴。”
“那黄铜龙没想到国王会突然下杀手,猝不及防下,被重伤……”
“勉强冲出王宫,现出龙形,朝着南方……我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但自从那天起,就再也没有任何龙族,敢靠近德伦特兰王都了。”
一头黄铜龙,因为劝谏暴君,被以传奇底蕴击伤,被迫南逃,生死未卜……
“疯了……他彻底疯了……”
亚伦已经有些不生气了。
这已经不是什么暴君了,这是疯王!
他到底要干什么?!
“我的老朋友,今日的交流就到这里吧,我还有事,先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