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如刀，冰屑如沙。
大冰川的冻土之上，呼啸的北风卷起漫天的雪尘。
天启阴沉沉的，倒是有些格外渗人。
夏尔悬停在西冰原行省北境的上空，翡翠色的龙躯在苍白的冰川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
夏尔舒展着遮天蔽日的龙翼，俯瞰着下方的冰原大地。
从高空望去，整个大冰川就像一幅巨大而残酷的画卷。
原本属于东冰原行省的地界已经空空荡荡，那些曾经炊烟袅袅的蛮人村落、那些曾经猎犬吠鸣的驯鹿营地、那些曾经篝火熊熊的祭祀石阵，如今都只剩下被积雪半掩的轮廓。
帝国派遣的撤离队伍效率极高，近半个月的紧急疏散，已经让东冰原行省的三十余万蛮人部落民全部南迁至帝国腹地。
“还算不错。”
夏尔心中暗自点头。
东冰原行省的总督是蛮人首领伊瓦尔，是蛮人的王。
现在看来，伊瓦尔确实做得不错，配得上这个‘王’。
当然，这在帝国看来是僭越。
国会里不止一次想要惩戒伊瓦尔，表示皇帝陛下没有册封其为亲王，如此行径乃是大罪。
但夏尔并不在意。
毕竟无论是伊瓦尔的自称，还是蛮人的口号，都是以‘首领’称呼。
这个‘蛮王’，只不过是民众难以改变对蛮人的印象而已。
总不能因为别人的称呼，来惩戒伊瓦尔吧？
东冰原行省很顺利，但西冰原行省……
夏尔的龙瞳转向西方，眉头微微皱起。
西冰原行省的情况，就不那么乐观了。
从高空俯瞰，可以看到一条条由人马、驯鹿、雪橇犬、冬狼组成的迁徙队伍，如同黑色的蚂蚁般在冰原上缓缓移动。
但这些队伍前进的速度太过缓慢，而且规模也远远达不到夏尔的预期。
西冰原行省的人口，比东冰原行省少一些。
但也有一二十万人。
但此刻正在南迁的队伍，加起来恐怕只有几万左右。
剩下的人呢？
夏尔能猜到答案。
那些蛮人部落，要么是不愿意离开世代居住的冰原，要么是对帝国的命令心存疑虑，要么是觉得亡灵天灾的威胁还远在天边，没有必要如此仓促地抛弃家园。
因为没有蛮人领袖，所以自然就磨蹭了。
愚昧。
但夏尔并不感到愤怒。
作为一头活了六十多年的绿龙，作为一位统治着数千万人口的皇帝，夏尔太了解这些蛮人的想法了。
短视、固执、容易被眼前的小利所迷惑，总是要等到灾难真正降临到头上，才会后悔莫及。
赫格塞斯是这样，恩斯纽特的百万子民是这样，这些蛮人部落民也是这样。
但夏尔不会像赫格塞斯那样，任由子民自生自灭。
“既然你们不愿走，那我就亲自来‘请’你们走。”
夏尔龙翼轻轻一振，翡翠色的身影缓缓下降。
夏尔选择在冰川边缘一处地势较高的冰崖上降落，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西冰原行省的南迁路线。
冰崖下方，是一个临时搭建的指挥营地，几座简陋的木屋和帐篷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一些龙裔士兵和蛮人战士正在忙碌地搬运物资、维持秩序。
夏尔降落时，翡翠色的龙威自然而然地散发开来。
温和却又不容置疑的威压散开，如同春风拂过冰原，既不刺骨，也不狂暴，却让每一个感受到的人都不自觉地停下手中的工作，抬头望向冰崖的方向。
“是陛下！”
“皇帝陛下亲临了！”
“天啊，皇帝陛下万岁！”
“……”
营地中响起一片惊呼和低语。
龙裔士兵们立刻站直身体，右手握拳按在胸口，行帝国军礼。
蛮人战士们则有些不知所措，他们中的大多数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传说中的绿龙皇帝，那种源于血脉深处的敬畏让他们不由自主地跪伏在地。
夏尔没有理会这些反应。
他保持着龙类形态，缓缓走向营地中央最大的那座木屋那是。
还没等他走到门口，木屋的门就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了。
一头体长近十几米的巨龙从木屋中冲了出来。
那是一头响尾龙。
准确地说，是一头壮年响尾龙。
他的鳞片呈现出暗沉的土黄色，上面布满了如同岩石裂纹般的纹路，背部从脖颈到尾尖长着一排尖锐的骨刺。
但此刻，这条响尾龙的尾巴，却有些不太对劲。
夏尔自然记得这头响尾龙。
西冰原行省总督，巴顿·西科德。
一头以勇猛和忠诚著称的响尾龙，在夏尔与罗尔夫的战斗之中，率领一支小队进入了罗尔夫的后方打游击，被数次围攻，甚至死了长子。
因功，被夏尔提拔为西冰原行省总督。
但此刻，巴顿的尾巴……
那条本应完整无缺的响尾，此刻却明显短了一截。
尾端的战锤部分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还在缓慢生长的嫩肉，上面覆盖着淡黄色的新生鳞片，在寒风中显得有些脆弱。
“陛下！”
巴顿冲到夏尔面前，庞大的身躯轰然跪地，龙头深深低下：“臣巴顿·西科德，恭迎陛下亲临！”
巴顿的声音洪亮如钟，但夏尔能听出，他很是疲惫和焦虑。
“免礼。”
夏尔摆了摆手，声音平静：“巴顿，你的尾巴是怎么回事？”
巴顿抬起头，龙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回陛下，是五天前，臣在北境巡逻时，遭遇了一小股尸鬼的袭击。”
“原本以为只是些零散的亡灵，没想到其中竟然隐藏着一头准传奇级别的尸鬼巨魔。”
巴顿无奈：“臣一时大意，被那巨魔的腐化吐息喷中，尾巴的末端被彻底腐蚀……幸亏撤退及时，否则恐怕整条尾巴都保不住了。”
夏尔一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就和泰伦一直以来都是龙翼受伤一般，这个巴顿倒是一直尾巴受伤。
上次在罗尔夫的大战之中，巴顿也是龙尾被斩断。
但经过龙眠的恢复以及夏尔的治疗之后，也是给他接上了。
现在，又受伤了。
不过这也难免，毕竟巴顿这样的响尾龙，还是主要以尾巴作为攻击手段的。
“你做得很好。”
夏尔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巴顿的耳中：“面对未知的威胁，你选择了亲自探查，哪怕为此付出代价。作为总督，你尽到了自己的责任。”
巴顿的龙瞳微微收缩。
他没想到，夏尔不仅没有责备他受伤，反而肯定了他的努力。
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
“谢……谢陛下。”
巴顿的声音有些哽咽。
“不过……”
夏尔话锋一转，声音变得严肃起来：“现在，告诉我真实的情况。西冰原行省的撤离进度，到底如何？为什么南迁的队伍如此缓慢？为什么还有那么多蛮人部落没有动身？”
巴顿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苦涩更浓了。
“陛下，情况……确实不乐观。”
他如实汇报道：“西冰原行省共有大小蛮人部落一百七十三个，总人口约二十二万。截止昨日，已经动身南迁的部落有九十二个，人口约七万。还有八十一个部落，约十五万人口，至今没有任何南迁的迹象。”
“原因？”夏尔问道。
“原因很多。”
巴顿开始详细解释：“有些部落的长老认为，亡灵天灾只是传说，是帝国为了控制冰原而编造的谎言。有些部落的酋长觉得，冰原是祖先留给他们的土地，宁死也不愿离开。还有些部落……”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着一丝怒意：“还有些部落，被某些别有用心的家伙蛊惑了。”
“蛊惑？”
夏尔的龙瞳中闪过一丝寒光。
“是的。”
巴顿点头道：“臣已经查明，有至少五个大型部落，最近都接待过来自‘北地自由同盟’的使者。那些使者告诉蛮人酋长们，神圣翡翠帝国想要吞并他们的土地，掠夺他们的资源，所谓的亡灵天灾只是借口。”
“他们承诺，只要蛮人部落留在冰原，与帝国对抗，北地自由同盟就会提供武器、粮食，甚至派兵支援。”
“北地自由同盟……”
夏尔有些疑惑。
这是什么几把组织？
“那些使者现在在哪里？”夏尔问道。
“臣已经派人去抓了。”
巴顿回答道：“但那些家伙很狡猾，每次出现都只停留一两天，传递完消息就立刻消失。臣怀疑，他们可能藏在某些部落的隐秘据点里，或者……”
他看向北方：“或者，他们已经和亡灵有了某种联系。”
“继续说。”夏尔沉声道。
“除了这些被蛊惑的部落，还有一些部落是因为客观原因无法南迁。”
巴顿继续汇报道：“有些部落位于冰川深处，道路艰险，老弱妇孺太多，迁徙速度缓慢。有些部落的驯鹿群正在产崽期，如果强行迁徙，会导致大量幼崽死亡。还有些部落……”
他叹了口气：“还有些部落，已经出现了瘟疫的迹象。”
“瘟疫？”
夏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是的。”
巴顿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恐惧：“不是普通的疾病，而是……某种诡异的腐烂。臣派去的使者回报说，那些部落里有人开始出现皮肤溃烂、神智错乱的症状，而且传播速度极快。臣已经下令封锁了那些部落的周边区域，禁止任何人进出，但……”
但他也知道，这种封锁只是权宜之计。
如果那真的是亡灵天灾带来的瘟疫，那么被感染的部落，恐怕已经没救了。
夏尔沉默着，消化着巴顿汇报的信息。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被蛊惑的部落、无法迁徙的部落、感染瘟疫的部落……
这些加起来，恐怕真的超过十万人。
而亡灵天灾的先锋军，已经抵达恩斯纽特王国边境，距离大冰川最多还有十天的路程。
时间，不多了。
“陛下。”
巴顿看着沉默的夏尔，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出了另一个坏消息：“还有一件事……臣的次子，本杰明·西科德，三天前带领一支侦查小队前往北方探查亡灵大军的动向。昨天傍晚，他传回了一道紧急魔法讯息。”
夏尔抬起头：“什么讯息？”
巴顿深吸一口气：“本杰明说……他在北方七百五十里外的冷风谷，发现了大量尸鬼的踪迹。初步估计，数量超过五万，而且还在不断增加。最重要的是……”
他的龙瞳中闪过一丝恐惧：“他在尸鬼群中，感知到了一股极其强大的亡灵气息。那股气息……至少是传奇级别。”
传奇级别的亡灵气息。
夏尔立刻想到了银龙法尔肯描述的那头骨龙。
曾经的中位传奇白龙‘霜寒’肯尼斯·哈珀，如今已经变成了亡灵骨龙。
看来，它来了。
而且，它带来的尸鬼大军，数量远超预期。
五万尸鬼，这还只是先锋中的先锋。
按照法尔肯的情报，整个亡灵大军的规模超过二十万，而且还有四位亡灵传奇。
而现在，其中一位传奇亡灵，已经逼近到了大冰川七百五十里外。
“本杰明现在在哪里？”夏尔问道。
“不清楚。”
巴顿摇头道：“传回那道讯息后，本杰明就失去了联系。臣已经派出了三支搜索队，但至今没有任何消息。臣怀疑……他可能已经遭遇不测了。”
说到最后，巴顿的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痛苦。
本杰明是他的次子，虽然不如长子优秀，但也是他寄予厚望的后代。
如今长子已死，如果本杰明真的死在了北方……
巴顿不敢想下去。
夏尔看着巴顿痛苦的表情，沉默了片刻。
然后，夏尔缓缓开口：“巴顿，你的儿子是为了帝国而战，无论生死，他都是帝国的英雄。”
“谢陛下。”
“现在，告诉我那些不愿南迁的部落的具体位置。”
夏尔不再废话，直接进入正题：“还有那些感染瘟疫的部落，被北地自由同盟蛊惑的部落，以及本杰明最后出现的地点。我要所有详细信息。”
“是！”
巴顿连忙应道，转身冲回木屋，很快拿出一卷巨大的冰原地图，在夏尔面前展开。
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标记，每一个符号都代表着一个部落、一支迁徙队伍，或者一处重要的地标。
巴顿开始详细讲解。
哪些部落位于冰川深处，哪些部落靠近冷风谷，哪些部落已经被瘟疫感染，哪些部落与北地自由同盟有联系……
夏尔静静地听着，龙瞳扫过地图上的每一个标记，将这些信息全部记在心中。
作为一头绿龙，夏尔拥有着超越常龙的记忆力和分析能力。
只用了短短一刻钟，他就对整个西冰原行省的情况有了全面而清晰的了解。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巴顿，听令。”
夏尔的声音变得果断。
“臣在！”
巴顿挺直身躯。
“立刻调集所有可用的龙裔士兵和蛮人战士，组成二十支快速反应小队，每队五十人，配备最好的武器和坐骑。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前往那些不愿南迁的部落，强制执行撤离命令。告诉他们，这是皇帝的最后通牒，要么走，要么死。如果有部落敢反抗……”
夏尔厉声道：“格杀勿论。”
“是！”巴顿应道。
“对那些感染瘟疫的部落，实施全面封锁。在部落外围建立隔离带，任何试图离开隔离带的人，无论理由，一律射杀。同时，派遣牧师和医师前往隔离带外围，尝试研制解药。如果三天内无法研制出解药……”
夏尔顿了顿，继续说道：“就净化整个部落吧。”
巴顿点了点头。
净化整个部落。
这意味着，要将那些感染瘟疫的蛮人，无论老幼，全部杀死。
“臣遵命。”
巴顿没有半分的心里挣扎。
毕竟大家都是恶龙，能够研制解药，如果没有解药再杀死整个部落的人，已经够仁慈的。
换成别的恶龙，都直接杀的。
研究鸡毛啊。
“关于北地自由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