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对对!”如妍恍然道,“叫张正,对,还有他那个瘸腿的哥哥,他们两个对着姊妹俩,是一人一个。”
“她姐姐呀,听说是不止一次地想带梧秋走,可惜都不成。青棠你想啊,那等穷山恶水之地,随便将她们关到一个不见天日的房子,哪还有出来的可能。”
“不过梧秋到底是比她姐姐幸运些,她那时年纪小,看着仿佛幼童,又赶着那张正瘸腿的哥哥意外坠崖死了,张正一时瞧不上她,只打算养个两年,将她卖了划算。”
“可惜她姐姐接二连三产下的都是女娃,女娃将养十几年才能有用,张正便都丢弃了。”
“一直到第四年,那个破落村子裏有人瞧上了渐渐长大的妹妹,可张正又觉得姐姐生不出儿子不中用,想将妹妹留下,将姐姐给卖了。”
“就是他出去同人商议此事那天,一时对卧床的姐姐放松了看管。姐姐方才挣扎着帮妹妹逃脱,而她自己囹圄深陷。”
“妹妹逃离后报了官,可当真是穷山恶水,整个村子的人都帮着张正隐瞒扯谎。哪怕前来的捕头明知道这女子的姐姐就在张正家,偏是争不过这么多人齐心协力的在眼前挡着。”
“妹妹后来同捕头在深夜又去过一次,这一次,直接瞧见的便是姐姐的尸身。张正一句病逝,便是掩了所有罪行。”
青棠听如妍说了这么一长串,才全然懂了梧秋当时所说,何谓“非死难赎”。
而另一端,正有人用着如妍没能用的法子,逼问着跪在下面的梧秋。
那人道:“你可想清楚了,到底是要护着你姐姐的孩子,还是护着你那主子?”
她惊异姐姐的孩子居然还活在这世上,可那份惊异很快消失,她犹豫了会儿,便是坚定道:“我逃出死牢,承蒙小姐不弃,不问出身不问来历。你们要我污蔑小姐,休想!”
“啪!”那人见梧秋这般模样,一掌甩在她脸上,疾言厉色道,“你这是不打算救你姐姐的孩子了?”
梧秋原本直挺挺地跪着,这会儿承不住一掌的力道跌坐下来:“姐姐统共被丢了三个孩子,第一个,姐姐厌憎极了那孩子,死了便死了,恶人的孩子活着才是令人恶心。第二,姐姐抱着我撕心裂肺的哭,到第三个的时候,姐姐又不哭了,她只是看着我说,”梧秋说着忽然顿住,抬眼望向坐在堂上之人。那目光犹如寒夜裏的冰,不,比冰还要彻骨。
她幽幽道:“不能活了也好,活着才是受罪。”
“找死!”那人抬手又要一掌,堂上之人被那般寒凉的目光盯着,怔了片刻,摸过茶盏淡然道,“这一桩案子,你不认,确然不能定她的罪。”
林氏女费了这般大的功夫,甚至舍弃了一生所爱也要入宫报仇,然她这般大的决心,且是有着洛州城府衙一旁协助,也不过是查出个梧秋的过错。事关云光阁那位,林氏女没有实证。
若是有,怕是一早便发难了。
堂上之人顿了会儿,忽而又道:“但无论如何,你是活不成了。”
屠村一事一旦被提及,梧秋便有此准备,因而面上依旧无波。
那人却是又道:“只可怜那小姑娘,死了倒好,若是不死,这一生可能比你过得还要凄苦。”
梧秋的手指缓慢收紧,她幼时尚有姐姐护佑……
这端,如妍依旧慢悠悠地讲着与她没有半分干系的往事。
“官府不能为她做主,她只得自己为姐姐做主。”
“她去了一间铺子给人帮工,老板娘管吃管住,她老老实实一干就是五年。这么五年下来,她自己的工钱一文未动,竟是攒够了十两。”
“十两呀青棠。”如妍凝着她,“这十两于咱们不算什么,但在那种破落的村子,十两足够买两个年轻的女子。”
“尤其,是她带着这银子入嫁。”
“要说你那个丫头也是有脑子的人。她是辗转经人介绍,结识了那个村子裏正的儿子,还找了两个乞丐硬生生做了一出英雄救美。”
“那裏正的儿子,还以为天上掉馅饼落在他头上了。”
“然她也做得委婉的模样,说是一见倾情也要有嫁娶的模样,这才有了全村人被宴请。之后死的一个不剩。”
故事全然讲完,如妍摸过手边的茶饮了一口,又是眉梢挑起:“你竟不好奇为何她出现在那个村子裏,竟是无人认出她。”
青棠淡淡道:“当时年幼,五年的时间,模样自是有变。”
如妍轻声笑了笑,语调与前端一长串的话一般随意:“我却是好奇,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竟能不惊动任何人,将一个死囚弄出来。”
青棠听她废话这么多,听得都有些倦了,这会儿才终于提起些精神:“你前面絮叨这么多,不过就是为了这么一问。”
如妍维持着面色,眼底到底是慌了一慌。“我是想让你知道,你费尽心思救出来的人,可未必会还你一命。在这世上,有的是人比你重要。且她当初能那般狠心,杀了一整个……”
“如妍!”青棠打断她,缓缓起身。“你是将她交给陛下,还是皇后了?”
“你……”如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这么拖延时间,无非是将我留在这,免去我在人前辩驳。然这宫裏,在你上头的人,也只有陛下和皇后。”青棠凝着她道,“可陛下公务繁忙,未必有空处理后宫之事,现下,梧秋在凤鸾宫。”
她起先没想到这一层,只琢磨着如妍定是将梧秋藏了起来。这时间缓缓流淌,才教她渐渐明白如妍的用意。
青棠说罢,瞧着如妍瞪圆的眼睛,便知道猜测正准。她提步就往外走,哪料如妍忽然扑到眼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青棠懒得甩开她,只顺势反手抓住她,两人一道身形移转至皇后的凤鸾宫。
眼前情景陡然转换,如妍看着自己落空的手,又看向坐在高位之上的皇后娘娘。这是变戏法还是……
她来不及反应,便瞧见身侧的女子忽然又以无法察觉的速度飞身至至高位之上,她就那般俯身凝着皇后娘娘,直直问道:“梧秋在哪?”
孟娥月满目皆是震惊,怎会有人凭空而来?只听着来人问话,下意识就看向臺下的柱子。青棠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那上面的鲜血怕还是热的。
如妍也是错愕地瞧过去,可还不及看清,脖颈就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钳住,可青棠,分明离她还有一段距离。
她冷冷地凝着她:“你最好现在就开始祈祷,我能将梧秋救回来,否则!”说罢,便是甩手而去。
如妍整个人跌在地上,膝盖着地,双手合十,正是一副佛陀下祈祷的模样。而高位之上的孟娥月,连带着宫内数人,全都一动不动,亦是动弹不得。仿佛,时光静止。
青棠很快找到梧秋,她的身子还是热的,但已然没有了鼻息。
偏僻房间裏,两个太监正准备将梧秋抬出去处理了,青棠随手将他们弄晕,正准备直接走一趟冥府,到底是顿了顿,开口唤道:“十一。”
这一声,明明微弱,却是足够这座宫殿裏的所有人听见。
十一很快出现在她眼前,青棠只说了一句,便是匆匆离去。“帮我照看好她。”她去将梧秋的魂灵召回,一来一回总得费些时间,此间须得有人照看梧秋的身体。
然她刚刚离去,便有一道墨绿色身影出现在房内,那人在十一面前显了身形,恭敬一拜:“仙子此去,若要召回那女子的魂灵……”
十一看向他,那人蓦地住嘴,顿了下,终是道:“那女子是早就应死之人,能遇着仙子,多活了这半年,已是她的福禄。”
“她要谁死谁活,是你能管的。”
十一语调淡然,那人却是慌忙跪下,不得不解释:“一介凡人,只是召灵之术,仙子用了,怕是会牵扯出您来。”
“无妨。”
无妨?那人不确信地看向十一:“您……真的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