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爷没回答,目光落在舱里那十几个水手身上,然后又移开了。
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舱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甲板上,整个船身都猛地一震。
接着是铁链拖拽的声音,从船头一路响到船尾,又折返回来。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那个年轻水手抱着自己包好的脚踝,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龙爷的手已经按在了杀猪刀上。
舱门外面传来有节奏的敲击声。
咚、咚、咚....
像是有人在用手指关节叩门。
每敲一下,舱内的空气就冷一分,不少人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所有人都在往后缩,挤成一团,包括陈墨也一样。
只有龙爷站在原地,手伸到腰后,缓缓抽出了那把杀猪刀。
刀刃上残留的黑血忽然开始蠕动,最后汇聚在刀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龙爷没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待会儿我念咒,你们谁都别出声。”
后面众人赶紧点了点头。
他举起杀猪刀,刀尖对准舱门,嘴里开始念念有词。
不是汉话,也不是沿江一带的方言,音节短促,像是某种契约。
舱门上的敲击声忽然停了。
寂静只持续了几秒钟。
从门缝里传来一阵尖锐的的声音,像是婴儿的啼哭,又像是女人在笑,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龙爷的眉头紧皱,额头上青筋暴起,但嘴里的咒语一刻没停。
陈墨注意到,船舱里,那股腥臭的气味在慢慢变淡。
门缝里渗进来的雾气也不像刚才那样浓了,颜色从灰白变成了半透明,像是清晨江面上常见的水汽。
那个声音又响了几声,这一次听上去远了一些,似乎是往船尾的方向去了。
然后是水花翻动的声音,重物入水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渐渐远去。
舱内没人敢动。
龙爷的咒语终于停了。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杀猪刀抵在地上撑着身体,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胖子刚要说话,龙爷赶紧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示意他继续安静。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舱外彻底安静了。
龙爷缓缓直起身,把舱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雾气还在,但已经淡了很多,能看见甲板上湿漉漉的血迹和船头桅杆的轮廓。
远处江面上模模糊糊的山影映着晚霞,水面平静得不像刚发生过什么事。
龙爷把舱门完全推开,率先走了出去。
陈墨提着横刀跟在他身后,甲板上的空气又湿又冷,那股腥臭味几乎散尽了,只剩江水和柴油混合的气味。
水手们一个个从底舱里爬出来,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
那个脚踝受伤的年轻水手也一瘸一拐上了甲板,脚踝上的指印已经消了大半,只剩下几道浅浅的青痕,连肿都没怎么肿。
“陈爷,谢了。”
陈墨摆摆手,目光一直落在江面上。
那雾气来得快,去的也快。
霞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看不出任何异常。
龙爷站在船头,眯着眼睛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放松。
“它走了?”
陈墨走到他身边,低声问。
龙爷没有立刻回答,默默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被江风吹散。
“走了,就是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来。”
他转头看了一眼陈墨手里的黑色横刀,目光在刀身上停留片刻。
“你砍了它一刀,那东西怕是会缠上你。”
“缠上我?”陈墨皱眉,“意思就是还会找我?”
龙爷把烟叼在嘴里,两只手插进裤兜里,望着江面出了好一会儿神,“那东西记仇,除非你一辈子不上这条江,否则它肯定还会找你。”
他话说得很轻,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铁昆走过来看了一眼陈墨手里的横刀,又看了看龙爷。
“缠上是什么意思?有没有办法解?”
龙爷把烟夹在指间,弹了弹烟灰,灰白色的烟灰被江风吹散。
“解?那东西要是讲道理,就不叫江尸了。”
“我跑船这么多年,只听说过两回有人惹到过江尸。”
“第一回是三十年前,一个跑单帮的船老大,当时船上有高人帮他解围,但是后面还是翻船了,人也没找到。”
“第二回呢?”陈墨问。
龙爷看了他一眼,“第二回是我爹。”
“我爹没拿刀,只是救了船上的水手,但那东西还是记上了。”
“之后三年,我爹没敢再上船,改在码头上扛大包。”
“结果三年后的一个晚上,他在江边的一个小水潭洗了下脚,就再也没回来。”
龙爷说完,把烟头弹进江里,火星子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进水面。
“今天别赶路了,找个地方休息一晚上再说。”说完他就走进驾驶舱。
陈墨把横刀插回腰间,神识在周围扫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气息。
敢来就弄死它!
.....
天已经快黑了。
龙爷把船速降了下来,船身轻轻一晃,开始往南岸的方向偏过去。
船拐进了一条岔江,两岸越来越窄,江水从浑黄变成了一种发黑的深绿。
岸边开始出现一些破旧的建筑。
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上挂着褪色的红布条。
那红布条在晚风里晃来晃去,像一只干枯的手在招手。
“这是什么地方?”
陈墨走进驾驶舱,龙爷正单手扶着舵。
“老码头。”龙爷头也没抬,“以前跑这条线的船都在这儿停,后来上游修了大坝,水位降了,码头就废了。
“现在只剩几户人家,一个杂货铺子,还有一个香火铺子”
龙爷拉下油门,船速更慢了,几乎是在水面上漂着往前走。
“从前跑船的弟兄们过这段江之前,都在这儿拜一拜,求个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