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停着两辆卡车,车厢里铺着稻草,一看就是专门拉货的。
铁昆指挥着人把跳板搭好,自己先上船掀开雨棚布。
他一扬下巴,四个护卫便两两一组,各抬一只箱子,沿着跳板小心往码头上去。
木箱压在肩膀上,几个护卫的步子明显沉了几分,但配合默契,走得还算稳当。
李德茂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每搬上来一只就用笔在本子上勾一下。
等到勾完最后一个数,他才合上册子,朝福叔笑道:“数目对得上,辛苦福叔一路押运。”
福叔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朝胖子道:“少爷,货交接完了,我带着铁昆他们先去安置,您是在赣州待几天还是?”
胖子朝他摆摆手:“你们先去,我还有点私事,过两天再走。”
福叔应了一声,带着铁昆和那几个护卫,跟着卡车走了。
码头上顿时安静了不少。
李德茂把册子揣进怀里,笑着看向胖子:“少爷,您要用车随时吩咐,外婆那边,要不要我派人送您过去?”
“不用不用,就几步路。”胖子笑道,“我自个儿走过去就行,李叔您忙您的。”
李德茂又跟沈云锦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朝陈墨拱拱手:“陈先生,赣州虽是小地方,但有几样吃食还不错。少爷要是带您去逛,您多尝尝,不亏。”
“好。”
陈墨朝露出一个不失礼貌的微笑。
胖子转身看着他,“走,陈大爷,带你吃我外婆做的饭去,不是我吹,我外婆做的粉蒸肉,赣州城找不出第二家。”
三个人沿着码头后面的石阶往上走,穿过几条窄巷子,走进了赣州城的老城区。
城里的街道不宽,两边全是老房子,青砖黛瓦,飞檐翘角。
有些门楣上还挂着褪了色的牌匾,依稀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有人家在生火做饭,炊烟从瓦缝里钻出来,在巷子里弥漫开来,混着柴火和饭菜的香气。
穿过几条窄巷子,地势渐渐高了起来。
两边的院墙也高了,墙头探出几枝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胖子熟门熟路的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来。
门环是铜的,被摸得发亮,上头刻着一只看不出形状的瑞兽。
“到了。”胖子拍了拍门环,朝里头喊了一嗓子,“外婆,是我,锦荣!”
里面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圆脸。
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系着蓝布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少爷回来了!”妇人笑着把门敞开,又朝里头喊,“老太太,少爷到了!”
胖子一边往里走一边回头招呼陈墨,“进来进来,别客气。”
院子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青砖墁地,墙角种着一丛竹子。
正堂的门开着,能看见里头摆着八仙桌和太师椅,中堂挂着一幅山水画。
一个老太太从正堂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香云纱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髻,插着一根碧玉簪子。
脸上皱纹不多,皮肤是那种常年养在屋里的白净。
单看外表,就是个寻常的富家老太太,慈眉善目的。
可陈墨却注意到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像一般老太太那样浑浊,反而清亮得很,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你从里到外看透。
她站在门槛里头,目光先在胖子身上停了一下,笑着点了点头,然后才转到沈云锦身上。
“云丫头,路上病了?瘦了不少。”
沈云锦走上前去,挽住老太太的胳膊,“奶奶,好得差不多了,就是路上吹了点风,不碍事的。”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终于落到了陈墨身上。
就那么一瞬。
陈墨清楚的看见,老太太的眼神闪了几下。
只是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过两息,老太太便移开了眼睛,脸上重新浮起笑来,朝胖子说:“这就是你信里说的那位陈先生?”
“对对对,”胖子连忙点头,“外婆,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陈墨陈大爷,这一路上多亏了他......”
“知道了知道了,”老太太笑着打断他,“你哪回写信不把人家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进来坐,饭马上就好。”
胖子讪讪的摸了下鼻子,跟在老太太身后进了正堂。
陈墨走在最后面,沈云锦特意慢了半步,压低声音跟他说:“我奶奶以前是干那个的,你别看她现在这个样子,年轻的时候在这一带名气大得很。”
“哪个?”陈墨明知故问。
沈云锦横了他一眼,“神婆,专门给人看事的那种,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就不干了,我记事的时候她就已经洗手了。”
陈墨没接话,抬脚跨进了门槛。
正堂里摆了一张八仙桌,上头已经铺好了桌布,摆着几碟凉菜,还有一盘切得薄薄的卤牛肉。
老太太招呼他们坐下,自己坐在主位上,胖子坐在她右手边,沈云锦坐在左手边,陈墨挨着胖子坐。
刚才开门的那个妇人端着一只大砂锅进来,砂锅盖着盖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股浓香飘了出来。
“粉蒸肉!”胖子眼睛一亮,赶紧把自己面前的碗碟挪了挪。
砂锅盖子掀开,热气蒸腾而上。
里头铺着一层金黄色的米粉,米粉底下是五花三层的肉块,肥的部分晶莹剔透,瘦的部分酥烂软糯,肉香混着米香和五香粉的味道,在空气里炸开,满屋子都是。
老太太拿筷子给陈墨夹了一块,“陈先生尝尝,做得粗,别嫌弃。”
陈墨道了谢,夹起来咬了一口。
肉炖得极烂,几乎不用嚼,舌尖一抿就化了。
米粉吸饱了肉的油汁,又糯又香,肥而不腻,咸中带甜,回味里有一丝淡淡的酒香。
“好吃。”陈墨说。
他是真心实意说的,脸上却看不出什么表情。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又给他夹了一筷子炒青菜,“光吃肉腻,配点菜。”
接下来陆陆续续又上了几道菜,赣州小炒鱼、宁都肉丸、兴国米粉鱼,还有一盆酸菜猪血汤。
每道菜的盘子都不大,但样样精致,味道也确实像胖子说的那样,辣。
胖子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吸溜一边往嘴里塞,筷子几乎没停过。
沈云锦吃得不多,感冒刚好,胃口还没恢复,但也被那碗酸菜猪血汤勾得喝了两碗。
......
吃完饭,妇人收了碗碟,泡了一壶茶端上来。
胖子瘫在椅子上,摸着肚子,一脸的满足,“外婆,我跟您说,我走了这么多地方,吃了这么多饭馆,还是您做的饭最好吃。”
“少拍马屁。”老太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顿饭是我做的吗?是张嫂做的。”
“张嫂做的也是您教的嘛,一样的。”
老太太懒得理他,目光转向陈墨。
“陈先生这次来赣州,是陪锦荣办事,还是自己也有事?”
陈墨放下茶杯,想了想,决定不绕弯子。
“老太太,我确实想打听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