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赶紧低下头,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眼眶下方,指尖却是碰到了一片微微蠕动的细小突起。
触须。
从皮肤里长出来的肉色的触须。
它们从他眼睑下方的毛孔中钻出来,每一根都不到半厘米长,却在不停扭动着,像是在空气中寻找什么。
陈墨的头皮一下子炸了。
不再犹豫,立刻闭上眼睛,沉下心神,催动体内的太阴之力。
如月光般清冷的气息从丹田中涌出,沿着经脉快速上行,涌入头部。
太阴之力所过之处,灼热感被一点点压了下去,眼眶周围的热度开始消退。
他不敢大意,将太阴之力凝聚在双眼周围,将那些正在生长的细小触须包裹住。
过了四五个呼吸的时间,那些细小的触须从根部开始脱落,簌簌掉下。
落在暗红色的地面上,一眨眼就化作黑色的灰烬。
陈墨这才敢睁开眼睛,只感觉眼眶酸胀得厉害。
他快速地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一面小铜镜照了一下,眼睛周围还有一圈淡淡的红印,但皮肤表面已经平整了,没有触须,没有伤口。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呵。”
一声嗤笑从旁边传来。
陈墨猛地转头,脚下的影子微微颤动了下。
他旁边三步远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老头。
对方佝偻着背,身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色长衫,头发花白稀疏,头顶已经秃了一大片,露出大片布满了褐色老年斑的头皮。
“不知天高地厚。”
老头开口,带着股幸灾乐祸的味道,“活人进了阴间,不好好走路,还敢抬头盯着红月看?嫌命长了是吧?”
陈墨没有说话,目光在老头身上快速扫了一遍。
这老头看起来倒像是正常人,但影子不对。
地上的影子不是人形的,而是一团不断翻滚的黑色雾气,像有无数条蛇在里面纠缠蠕动。
老头注意到陈墨的目光,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看什么看?老夫要是想害你,你刚才低头揉眼睛那会儿,够死三回了。”
陈墨朝他拱了拱手:“多谢老丈提点,晚辈初来乍到,不懂规矩。”
“不懂规矩?”
老头又是一声嗤笑,从袖子里摸出一根旱烟杆,也不知道用什么点的火,吧嗒吧嗒抽了两口,“不懂规矩就敢下阴间?你是哪个门派的?师父没教过你,到了阴间不许抬头看天?”
陈墨心念一转,老实回答:“晚辈散修,没有师父。”
“散修?”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气机精纯,走的应该是左道路子,可惜是个愣头青。”
他往地上磕了磕烟灰,抬手指了指头顶上方那轮红月。
那轮红月还在缓慢自转,密集的眼睛一开一合,红色的光芒洒下来,落在那老头的手指上,映出一层暗红色的光晕。
“那东西,已经不是月亮了。”
老头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下去。
“晚辈斗胆问一句,”陈墨说,“那红月.....到底是什么来历?”
老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老夫也不知道,知道的人大概都死了,或者变成了......”他抬了抬下巴,朝鬼市深处努了努嘴,“变成了那些东西。”
陈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离他最近的一个摊主,远远看去像是一个佝偻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蹲在地上摆弄着什么。
但仔细一看,就能发现他的脸根本不是人脸。
五官还在,但位置全乱了。
眼睛长在额头上,鼻子歪到了左脸颊,嘴巴裂开到了耳根,整张脸像是一团被揉皱了又摊开的皮。
更诡异的是,脖子下面伸出了七八条像是触须一样的东西,在空气中缓慢摆动着,每一条的末端都长着一只小小的手,五根手指,指甲齐全。
“他们都是因为看了红月?”陈墨收回目光,不由皱紧眉头。
“看了,没看,都有。”
老头把旱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在阴间待久了,就会被那东西影响,你看那些变成怪物的,都是在底下待了十年以上的老鬼。”
“红月的光会慢慢改变你,今天长出一根手指,明天多出一只眼睛,后天你的影子开始自己乱跑.....日积月累,就彻底不是人了。”
他看了陈墨一眼,语气忽然郑重了几分:“你刚才运气好。只是看了一眼,而且发现得早,及时压住了。”
“要是再多看几息,那些触须就不是从眼皮底下长出来,而是从眼球里面往外钻。到时候,你就算把眼珠子抠出来都来不及。”
陈墨后背又是一阵发凉。
“多谢老丈提醒,救了晚辈一命。”
“少来这套。”
老头摆了摆手,“老夫没救你,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他朝鬼市角落里一个正在用三条腿走路的人努了努嘴。
那个人的头歪在肩膀上,脖子上长了三张嘴,每一张嘴都在不停说话,但说出来的话互相重叠,彼此矛盾,像是一场没有观众的独角戏。
陈墨默默的收回了目光,从口袋里摸出几块银元递过去。
“老丈,这点心意……”
“收起来。”
老头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摊子。
“老夫不缺钱,你要真想谢,去那边摊子上帮老夫买一碗茶来。”
那个摊子支着一面破旧的布幡,幡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茶汤”。
“那婆娘卖的茶,活人喝了能补阳气,死人喝了能稳住形神。老夫这副身子骨最近不太稳当,需要喝一碗。”
陈墨点了点头,转身朝那个茶摊走去。
鬼市的地面踩上去依然带着那种令人不适的弹性,像是踩在一层厚厚的脂肪上。
他走过几个摊位,那些摊主投来的目光有好奇,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饥渴,像在打量一块鲜肉。
茶摊离得不远,走了几十步就到了。
布幡已经很旧了,边角破损,上面的“茶汤”两个字是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写的。
幡下的摊位也很简单,一张矮桌,两只粗糙的陶碗,一把黑得发亮的陶壶。
矮桌后面坐着一个女人,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褂,脸上蒙着一层黑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一片浑浊的乳白色。
陈墨在矮桌前站定,那女人抬起头来,用那双白眼睛看着他。
“茶。”陈墨说。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一只手,指了指矮桌边一块竖着的木牌。
木牌上刻着几行小字,陈墨凑近了才看到。
“补阳茶,一碗五元。”
“活人限饮一碗,多则七窍流血。”
“死人限饮半碗,多则形神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