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又想,还是没忍住地开口,“阿潜,你别怪老爷子把你丢过来,毕竟锦川的教学风格更严一点。你才刚上高二,一切都还来得及,别因为你爸妈的事情,就放弃自己……”
敏感的字眼似是一下子戳到了周潜的肺管子,他面色一寒,手中筷子轻轻落在碗碟边,发出“啪”的清脆声。
“大伯父,我吃好了,去趟洗手间。”周潜面上一副完全拒绝交流的表情,像是一颗又冷又硬的石头。
路过“寒水间”时,他看到雅厢的门依旧半敞着,桌上的菜一口没动,新同桌还是静静地坐在那裏,神情冰冷,没有流露出一丝焦急之色,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这人无关。
周潜眉梢微挑,这顿饭沈诺白可等得真久,要是搁他早就不耐烦了。
等了很久的沈诺白看着一桌子菜慢慢冷掉,他嘴角抿得越来越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终于,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张虹抱歉地对他说,唐总不来了,因为会议延迟,她们得去赶飞机,又连声说了好几个对不起后,挂掉电话。
听着电话挂断的“嘟嘟”声,沈诺白心头微微泛苦。他冷眼看着桌子上的菜,毫不留恋地起身走出餐厅。
沈诺白走了没多久,周潜他们也吃好了。
走的时候,周糯还偷偷往自己兜裏揣了两块小糖果,引得周正誉和周潜哑然失笑。
走出雅厢,周潜特意看了一眼“寒水间”。一桌子菜他来得时候什么模样,现在走得时候仍旧什么模样。
裏面一男一女两个服务生正在八卦着,男服务员说:”这一桌子菜真是可惜了。”
女服务员接茬说道:“那可不。不过,最可惜的,还得是那个小男生,摊上这么一妈,忙得连和儿子空出一顿饭的时间都没有。”
说到这,女服务员一脸同情,“你说说,这孩子也是怪可怜的,等了一中午,楞是啥也没吃。走的时候,你是没见那孩子的脸色呦,我看了都心疼!”
……
周潜顿在原地,脑海裏闪过沈诺白清清冷冷面对一桌子菜坐了许久的画面,眉眼不禁沈了几分。
周正誉从后面跟出来,他顺着周潜的目光看过去,雅厢裏没什么人,只有服务员在收拾桌子。
“走吧,阿潜?”
周潜敛起眼皮,恢覆了平日裏的冷淡。迈着长腿和周正誉他们走出了餐厅。
—
午后阳光闷仄,明晃晃的光线大朵大朵的从厚重的云层中投下来,透过明凈的窗户把教室裏照射地如同躲在玻璃罐裏的鱼罐头。
沈诺白安静地趴在桌子上,一手捂住后脖颈,一手垂着按在胃上。碎发下额头被汗水浸湿,他中午什么也没吃,这会儿胃裏搅得厉害。
教室裏大家陆续吃完饭回来,门口有人喊了几声“沈诺白”。
沈诺白紧紧缩着眉抬头望去,细瘦的手腕捏了捏发酸的脖颈。
“老班叫你去趟办公室。”那人说。
敛起眸子裏的烦躁,沈诺白先去水池边洗了把脸,才向赵文明的办公室走去。
“诺白,快来看看这个!”
一进办公室,赵文明热情地瞇着眼睛招手。
他递给沈诺白一份彩页,上面用大字写着“百年芳华正青春,共聚校庆相守时”。
“这不要到校庆了,各班要选一个节目报给学校,我这第一个就想到你了!”赵文明喝了口茶。
今天他保温杯裏泡的是枸杞菊花,红枸杞和黄菊花顺着水流搅在一起,发出咕噜噜的水泡。
“我?”沈诺白不明白。
赵文明杯盖一扣,“别和老师装傻!我可是知道你打小就会跳舞,咱们班你上吧?怎么样?”
沈诺白想也不想,立刻拒绝了。
“真不去?”赵文明眼睛瞇成一条缝,透过蒸腾水汽看着沈诺白。
他想了想,悠悠道:“我还记得十年前,锦川一高90周年校庆的时候,你的父亲也来跳了支舞,那可是一场极其精彩的表演。”
赵文明脸上虽然依旧笑着,眼睛裏却带了几分深意,仿佛直直看进了沈诺白的心裏。
“诺白,有些事情总是需要去面对的,别让自己留下遗憾。”
沈诺白眼眸猛然一缩,手掌捏紧成拳,看着赵文明的眼眸中涌上挣扎。他一下子就听懂了赵文明的言外之意。
那年的校庆晚会,他也在场。
他还记得,舞臺上跳跃的金色灯光打在父亲的身上,随着精准的卡点动作,现场的气氛被推向高潮。
最后一个音符停止,舞步定格,追光灯缀下如冷月般的光芒,父亲亲吻无名指上的钻戒,然后翩然离场。
满场的欢呼声似乎要将穹顶掀翻。
彼时在臺下的沈诺白,双颊被气氛炒地通红,神情激动而充满憧憬。
待父亲节目结束后回到后臺,年幼的沈诺白直直扑进父亲怀裏。
他眸子亮晶晶地像是偷藏了星星,对父亲激动地说自己将来也要像这样,超级无敌帅地在舞臺上跳舞!
父亲温柔把沈诺白抱起来,演出服上的铆钉闪着亮光,他笑着说“好”。
可是,谁也不会想到,这次的舞臺竟成了父亲最后一次登臺跳舞……
胃裏似是涌上一团滚烫的火,灼烧、翻滚、抽扭。
沈诺白强行掐断回忆,他额头上开始渗出汗水,强忍下疼痛,神情重新变得冷漠。
他想不想的并不重要,他只知道唐女士是肯定不会同意的。
“老班,还是换别的节目吧。要是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赵文明遗憾地耸耸肩,他刚刚差点以为沈诺白就答应了呢。
放下保温杯,他一把将宣传页和报名表一股脑塞到沈诺白的怀裏,“这个你先拿着,不着急,你再考虑考虑。”
说完,不再听沈诺白拒绝,他挥挥手让后者离开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