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长沙的秋天透着一股清爽的凉意。
岳麓山下的老宅被晨雾笼罩着,白墙黛瓦在薄雾里露出模糊的轮廓,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李燃独自一人开车回了老宅。
李母和王楚燃留在市区的别墅,医院预约到了明天下午,今天没什么事,正好让王楚燃好好休息。
车子停在院门口,他推开门走进去,绕过影壁,穿过青石板铺成的小路,远远就看见院子里的几个人。
老太太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正在剥橘子。
刘皓存坐在她旁边,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衫,头发披散着,素颜,但皮肤白得发光。
刘母坐在另一边,手里拿着一个编织篮,正在择豆角。
三个人有说有笑的。
李燃走近,先对着刘皓存笑了笑,然后他看着老太太,喊了一声:“奶奶。”
老太太看见李燃,很是高兴,伸手拉过李燃,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絮叨的疼爱。
李燃笑了笑,表示没有,吃得挺好的。
他又转向刘母,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妈。”
刘母点了点头,她没有多说什么。
老太太眼看就要中午,立马就要张罗午饭。
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襟,看着他问道:“燃燃,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我吃什么都行。”
老太太不满意这个答案,追问他“随便是什么”。
这时刘皓存在旁边道:“奶奶,我想吃锅包肉,地三鲜……”
老太太听了后,也不问了,拉着刘母就往厨房走。
走之前还数落了李燃两句。
“想吃什么,像存存一样大大方方说出来不就好了,奶奶就喜欢这样的。”
李燃在刘皓存旁边坐下,藤椅吱呀一声,他往后靠了靠,侧过头看着她。
阳光下,刘皓存的脸比上次见面圆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柔和了几分,整个人看起来软乎乎的,像一块被太阳晒暖了的棉花糖。
她穿着宽松的针织衫,小腹还很平坦,看不出任何怀孕的痕迹。
但她坐着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用手护着肚子,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
“王楚燃也怀了。”她看着李燃狡黠地笑了笑,鹿眼里带着点得意。
李燃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他知道刘皓存会知道,在她面前他也没想隐藏,他问道:“谁告诉你的?”
“昨天晚上,妈说你回来了,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我就知道有事情发生。后来问的楚燃。”
刘皓存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肚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爷爷好像知道了。早上吃饭的时候有些生气,你现在想想你怎么办吧。”
她说完,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幸灾乐祸。
李燃脸色一僵。
他当然知道老爷子会生气,上次刘皓存怀孕的事刚过去没多久,他这又带回来一个。
在老爷子眼里,这不是“李家子孙兴旺”,这是“这兔崽子太不像话”。
他本来打算自己回来坦白,但现在自己母亲提前告诉了老爷子,那性质就不一样了——说明李父李母都知道这件事,而且默许了。
老爷子的火气,大概不只是对着他的。
他故作可怜地看着刘皓存,伸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爷爷要是罚我,你可得帮我说话。”
刘皓存摇摇头,白了他一眼,嘴角却翘得老高了。
“我才不呢,你活该。”
话音刚落,两人身后传来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
“浩存说的没错,你就是活该。”那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老派的严厉。
李燃转过头,看见老爷子站在几步之外。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背挺得很直,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他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没有拄着走,只是拎着,像是一件摆设。
又好像马上要招呼到李燃身上。
他的目光落在李燃身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被岁月打磨过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高兴的光,是那种“你等着”的光。
李燃脸色瞬间变了,挤出讨好的笑容,喊了一声:“爷爷。”
那声“爷爷”叫得又软又糯,像小时候做错事时讨饶的语气。
刘皓存也转过头,看着老爷子,甜甜一笑。
“爷爷,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点小女孩式的撒娇。
老爷子看着她的目光柔和了一些,嘴角弯了一下。
“浩存你先自己待会儿,我和这臭小子有话要说。”他的语气不容商量,但对着刘皓存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对着李燃低了半个调。
刘皓存乖巧地点点头,没有多问。
“好的,爷爷。”她看了李燃一眼,那目光里有担心,也有“你自己保重”的无奈。
然后她靠回藤椅上,继续晒太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爷子转身往书房走去,示意李燃跟上。
他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拐杖点在地上,笃、笃、笃,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李燃跟上去之前,弯下腰,凑到刘皓存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待会儿不要忘了叫我吃饭。”
刘皓存笑着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看着他的背影跟在老爷子身后往书房走去,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金色。
她伸手摸了摸肚子,嘴角弯了一下。
这一次她不会帮他说话,他活该。
但如果他被骂得太惨,她大概还是会去敲书房的门。
书房的门关上了。
老爷子坐到书桌旁的椅子上,手里那根拐杖杵在腿边,没有放下,也没有拄,就那么握着。
他没有说话,只是上上下下地看着李燃,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像在打量一件不知道该怎么修补的旧家具。
那双被岁月打磨过的眼睛里没有怒意,但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沉,像冬天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冷得刺骨。
他手中不断摩挲着拐杖的把手,像在盘算着要从哪里下手,既能让他知道疼,又不会真把他打伤。
李燃看着这架势,下意识地咽了一下口水。
不是怕疼,是心虚。
老爷子从来没有动手打过他,这次难道要破例了?。
“爷爷。”李燃轻轻唤了一声,试图唤醒爷孙情。
老爷子冷哼一声,“你别跟我来这套,现在叫什么都没用。”
虽然嘴上说着没有,但他倒没有真打他,只是拿起拐杖虚虚地指了指他,杖头在空中点了两下。
“说说吧,还有几个?”
“除了田曦薇那个闺女,浩存,还有刚怀孕的这个——还有几个?让我这个老头子心里有个准备,别到时候不是怀孕了才领家里来,是直接抱着孩子来了。”
李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一下气氛,见老爷子没有让他坐下的意思,下意识想拉把椅子坐下来慢慢说。
他刚弯了一下腰,老爷子的拐杖就轻轻敲在了他胳膊上,不疼,但那一下敲得他整个人僵住了。
“站着说,蹬鼻子上脸。”老爷子的语气不重,但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让李燃老老实实地站直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