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燃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
他坐在床边,一只手拿着毛巾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头发,另一只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快十一点了。
走廊那边安安静静的,卢钰晓不知道是还在哭,还是已经被周野哄得平静下来了。
他正想着,卧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周野走进来,动作很轻,她反手把门带上,靠在门板上看了他一眼。
她的表情看起来比刚才在客厅里松快了一些,但眼角还有一点点没散干净的红,不知道是她自己的还是替卢钰晓哭的。
“安慰好了?”李燃停下擦头发的动作,毛巾搭在头顶上,样子看着有点滑稽。
周野点了点头,走到床边坐下,顺手把散在肩头的头发拢到后面去,动作里带着一种疲惫之后放松下来的懒意。
她想了想,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片刻才开口:“不过是一直没有想清楚罢了。”
她的声音不高,语气里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像是在说卢钰晓,又像是在说曾经的自己:“一开始就没有想清楚,又喜欢你喜欢的要紧。两样东西搅在一起,脑子就是一团浆糊,怎么理都理不顺。”
她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说到底,和我以前的想法一样。小女孩心性,心里总是幻想着甜甜的恋爱,还得是一心一意的那种——只能两个人,多一个都不行。”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嘴角微微扯出一个弧度,不知道是在笑当年的自己,还是在笑卢钰晓现在的样子。
李燃没有继续追问卢钰晓的事。
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说明卧室里那场对话已经有了结果,不管是暂时的还是最终的,至少今晚不会再有人哭着跑出来。
他想了想反问道:“所以当初你是怎么想清楚的?”
“你说我吗?”周野撇了撇嘴,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把他手里的毛巾拿过来,“靠近些。”
李燃听话地向着她凑近些。
周野把毛巾覆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手指隔着毛巾按压着他的头顶,一圈一圈地擦着,动作不急不缓,力道恰到好处。
“可能是习惯了吧。”她说。
毛巾在李燃的头发上停了一下,她偏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自己否定了自己:“也不能这么说。”
她继续擦着,声音在毛巾摩擦的细碎声响里显得有点飘忽:“可能就是……离不开你了吧。”
她没有给李燃插嘴的机会,紧接着又说了下去,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离开你之后,我下一个找谁呢?谁能保证下一个就会一心一意对我?找圈外的,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理解不了我的工作,我也融不进他的生活,时间长了肯定要出问题。”
“找圈内的——圈内有几个比你更优秀的?再说了,就算外表看着光鲜,骨子里不都是一个样子。”她自嘲似的笑了笑。
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却越来越平静,平静到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翻来覆去想过无数遍的结论:“你看看那些前辈女星,结婚的时候轰轰烈烈的,全网都在祝福,排场大得跟童话似的。结果呢?有几个真正幸福美满的?离婚的离婚,冷战的冷战,各玩各的。”
“反倒是像冰姐那样单着的,过得自在多了,想拍戏拍戏,想休息休息,不用看谁的脸色,也不用替谁操心。”
毛巾从他头上滑下来,搭在她的手腕上。
“所以我想来想去,觉得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李燃没有说话,伸手环住了她的腰,把脸埋进她的怀里。
这个姿势有点别扭,因为他比她高出一截,所以他不得不微微弯着腰,把脑袋靠在她胸口的位置,像一只把脑袋拱进主人怀里的大型犬。
怎么说呢,椰子哪里都好,就是这个姿势没什么感觉……
“你干嘛,头发还没干呢。”周野不满地嘟囔了一句,但没有推开他。
她只是把手里的毛巾重新盖到他脑袋上,继续擦着,动作甚至比刚才还温柔了一点。
李燃的声音从她怀里闷闷地传出来:“椰子,以后咱们的孩子怎么办啊……难道要别的妈妈喂……”
话还没说完,周野直接炸了。
“李燃!”她把毛巾往他头上一罩,双手摁住毛巾的两端,把他的整张脸都裹进了毛巾里,使劲揉搓了起来,动作凶狠得像是要把他的脑袋当搓衣板使。
“你去死吧!”
“别闹……唔……喘不上气了……”李燃的声音从毛巾底下闷出来,夹杂着笑,手倒是很配合地在她腰上胡乱地挠了两把。
周野被他挠得忍不住笑出声来,手上的力道一松,李燃顺势把毛巾扯下来扔到一边,头发被揉得乱七八糟地支棱着,像个刚被撸过毛的炸毛猫。
两个人笑着闹着,身体的重心在推搡之间逐渐偏移,闹着闹着他就把她压到了床上。
床头灯的暖光从他背后打下来,在他脸上投下大片的阴影,而她被罩在阴影里,只有眼睛是亮的。
他撑在她上方,盯着她的眼睛,呼吸还没从刚才的打闹里平复下来,胸口微微起伏着。
他看了她几秒,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闹的时候正经了不少。
“说正经的——你对我刚才问的问题,有什么想法?”
周野被他压着,头发散了一枕头,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听他这么一问,表情里多了一丝警惕和义愤填膺:“什么想法?喝奶粉。”
“想让我的孩子喝别人的,我不可能同意。”
李燃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把额头抵在她的肩窝里,闷笑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看着她的眼神又好气又好笑:“你想什么呢?我说的不是这个。”
他伸手把她额前乱掉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距离。
“我说的是——咱们两个结婚的事,还有我不想演戏了的事。”
周野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绯红,从颧骨一路烧到耳根。
她偏过头去不看他,盯着床头柜上那盏灯,声音忽然变得有点结巴:“谁知道你问的是这个……你先起来……”
李燃松开她,翻身坐到床沿上,然后盘起腿,像个打坐的和尚。
周野也爬起来,用手指梳了几下散乱的头发,随便拢了拢扎成一个松垮垮的低马尾,然后学着他的样子盘腿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膝盖几乎碰着膝盖,床头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们脸上各分了一半明一半暗。
“你怎么突然就想到不演戏了?”周野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实打实的疑惑,而不是那种随便问问的敷衍,“你这都两年没打职业了吧?”
“两年没打比赛了是真的。”李燃无奈地摊了摊手,表情像是在为自己辩护,“但是没打比赛不代表我变菜了吧?我平时又不是没打排位,手感一直都在。”
他说完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劲,歪着头看她,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满和不解:“还有,你不应该先问我和你的事情吗?怎么你更关心我打职业的事?”
周野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那种被问住了的沉默,而是心里有千言万语不知道先挑哪一句开头的沉默。
她垂下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的边缘,揪起来又抚平,抚平了又揪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缓缓摇了摇头。
“结婚这件事,”她的声音很轻,“我虽然很高兴……但我现在给不了你答案。”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闪躲,反而有一种出奇的平静:“咱们还是先聊你想打比赛的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