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燃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在场的人都明白。
乌兹说的语气平淡,但在座的每一个职业选手都听得出这句话背后压着的东西有多重。
职业选手的黄金期短得像一把削尖的铅笔,写不了几页纸就钝了、断了,而乌兹在这把铅笔上已经写了比别人多出一倍的篇幅,写到手指磨出茧、手腕贴满肌内效贴,写到自己被抬下赛场又站起来,写到所有同龄人都已经转身离场,他还在写。
这份勇气本身就是值得敬佩的,和成绩无关。
李燃心里清楚,乌兹这次的复出并不顺利。
按照他前世的记忆,小狗在BLG的复出磕磕绊绊,上场次数屈指可数,最后不了了之。
后来在EDG的再度复出也一样,拼尽全力也只走到了冒泡赛的最后一步,终究没能再踏进世界赛的大门。
但这些话他不会说,也轮不到任何人来评判。
一个已经把名字刻在LPL历史上的老将,愿意押上自己全部的声誉再赌一次,这份孤注一掷的勇气比任何奖杯都沉。
至于他自己复出的打算,李燃一个字也没提。
不是刻意隐瞒,是场合不对。
今天来客串的这群人里,好几个都是现役或刚退役的职业选手,他要是现在说自己要复出,那这个消息不出今晚就会传遍整个LPL圈子,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舆论、分析、预测,以及各大俱乐部闻着味打过来的电话。
他还没准备好应付这些。
不过话说回来,他真要复出,和乌兹的情况完全不同。
他年龄也已经摸到大龄选手的门槛了。
两年没打正式比赛,在电竞这个更新换代速度快得离谱的行业里,两年足够让一个顶级选手的名字从解说嘴里消失。
但他的履历摆在那里,三年职业生涯,两座召唤师奖杯,一次亚军,外加数不清的联赛荣誉和个人奖项。
任何一个战队的经理看到这份简历,都会把“年龄”两个字用修正液涂掉当没看见。
这不光是商业价值的考量。
李燃的商业约从来就不是战队能签下来的,当年在IG的时候就是如此,直播都很少开,商务活动更是挑着接,战队背后那些资本想要的东西他统统给不了——因为他自己就是资本。
LPL绝大多数俱乐部的母公司在李燃面前,体量上还真不够看。
所以他要复出,不需要像普通选手那样四处试训、求着战队给机会,他需要做的只是选一个合适的时间、合适的队伍,然后把那个决定像落子一样放在棋盘上。
……
拍摄很快就开始了。
今天的任务不算重,主要补拍舞台上选手的特写镜头——键盘上翻飞的手指、紧锁的眉头、赢下团战后猛然松开鼠标的那一瞬间、输掉关键局后盯着屏幕发呆的侧脸。
没有大场面的调度,没有成百上千群演的协调,就是几台摄像机围着选手席转,捕捉那些细微的表情和动作。
拍得很顺利,比预想中快了不少。
阿水他们几个虽然不是专业演员,但架不住这就是他们的本职工作——打比赛的时候,头顶上本来就时刻悬着摄像机,拍宣传片更是家常便饭。
他们不需要“演”一个电竞选手,他们就是电竞选手。
坐到椅子上、戴上耳机、把手搭上键盘的那一刻,肌肉记忆比导演的指导更快到位,那种专注的、沉浸的、和屏幕融为一体的状态,不是靠演技磨出来的,是从成百上千场训练赛和正式比赛里长出来的。
拍到中间还出了一段意外之喜。
严君泽Letme,被粉丝戏称为“电竞王骏凯”的那个男人,和真正的王骏凯在片场来了一波互动。
两个人在两台紧挨着的电脑前比划着操作,王骏凯即兴来了一句“君泽哥待会儿轻点虐”,严君泽想都没想就回了一句“你才是明星我是来跑龙套的”,两个人相视一笑的画面被摄像组抓了个正着。
张一谋在监视器后面看得直乐,当场拍板把这段加到正片里当彩蛋。
一组镜头拍完,场务上来换储存卡,灯光师调整反光板的角度。
李燃从选手席上站起来,走到监视器旁边活动了一下脖子。
刚才那场戏拍的是比赛失利的画面——他的角色在决胜局输掉之后,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所有人都在收拾外设准备离场,只有他还盯着屏幕上那个灰白的“失败”二字,眼眶一点一点地泛红。
那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之后,眼泪安安静静地蓄满眼眶、又安安静静地掉下来,整个过程安静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张一谋从监视器后面抬头看他,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快点调整一下状态,马上要拍夺冠的镜头了。”
李燃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丝无奈,也有一丝恍惚。
他抬手揉了揉眼角——刚才那场戏的情绪还没完全退干净,眼皮上还残留着泪水干涸后的微涩感。
化妆师递过来一张纸巾,他接过来在眼睛上按了按。
“还是拍戏快啊,”他把纸巾揉成一团捏在手心里,声音有点闷,像是还在从刚才的情绪里往外抽身,“刚刚失利,还在伤心欲绝,这就又要夺冠捧杯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监视器望向舞台上那十台安静排开的电脑,像是在看一个很遥远的、不属于现在这个时间点的东西。
“现实中我可是经历了整整一年。”
从一七年鸟巢决赛失利的那个晚上,到一八年IG夺冠的那个深秋,中间隔了整整一个赛季。
那些夜晚、那些复盘、那些反复拆解又重建的自信和怀疑,压缩成胶片上的几格画面,不过是从一个镜头到下一个镜头的距离。
“你也都说了是拍戏,”张一谋站起来,朝他肩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催促和宽慰。
然后他转头朝化妆师那边喊了一嗓子,“化妆师,给李燃补一下妆,眼睛怎么还是红的——夺冠捧杯的时候可不能红着眼眶上去,人家以为你拿的是亚军呢。”
“不是,张导,这话你说的就不对了吧?夺冠掉眼泪的职业选手多了去了,这叫喜极而泣。”
“那我怎么看你以前的夺冠画面,都是咧嘴大笑的,那叫一个少年意气……”
……
结束完一天的拍摄,李燃在鸟巢附近找了家铜锅涮肉,做东请几位主演和阿水他们五个一起聚了个餐。
北京的冬夜最适合涮羊肉,铜锅炭火,清汤翻滚,薄薄的羊肉片在沸水里滚三滚就变了色,蘸上芝麻酱配韭菜花,一口下去又烫又香。
一桌人围着两口铜锅,热气把玻璃窗熏得雾蒙蒙的,室内暖得像春天。
阿水他们几个和剧组的主演们刚开始还有点生分。
职业选手和演员之间隔着一整个圈子,话头不知道从哪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