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煜第二天真就一大早去市集买了几条活鱼,
为怕戚景思别扭,还特意去码头帮忙告了假。
戚景思面上别扭着,
也不多说什么,只接过林煜买来的鱼,进厨房从收拾到熬出一盅奶白色的鲫鱼汤,没让人帮过忙。
他拎好食盒出门时,李长已经牵着一匹黑马在屋外等着。
沛县距离汀县的路程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若是驾马车,总也要天黑后才能到;戚景思前些年跟李长学过骑马,他一人一马便不用麻烦旁人,顺利的话还能在天黑前赶到汀县。
“小叔叔。”他翻身上马,
一手拎着食盒子,
一手拽着马缰,
“那我走了。”
“嗯。”林煜微笑着点了点头,“路上小心些,
炖盅我拿棉絮裹好了,
现下天儿也热了,
没这么快凉。”
“我不在家,
你也要按时吃饭、就寝……”戚景思低头看着林煜已经不能再像前些年一样挺直的脊背,
“天大的事儿也没有身子要紧,别再老熬着了……”
“我早就说,
你小小年纪就比白胡子郎中还能唠叨。”林煜嘴上嫌弃着,眼角微笑的细纹裏却满是慈爱,“你这么啰嗦,小言他不嫌弃吗?”
“小叔叔……”
林煜或许只是随口一句,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戚景思有些难堪地涨红了脸。
“好啦,叔叔都知道了,快走罢——”林煜说着轻轻拍了拍戚景思的膝盖,“天黑了跑马也不安全,别教叔叔担心。”
戚景思点点头,双脚一使力夹住马镫,黑马就一声嘶鸣蹿了出去,他不时回望,林煜的身影一直在原地目送他远行,直到慢慢地看不见了。
*****
马匹刚跑出沛县的地界不远,天上就又开始飘雨了,这些日子入了夏,天儿也总是时晴时雨的;马鞍上挎着的布包裏,林煜给戚景思装着油纸伞,还是之前言斐亲手描画的那一柄,可眼下戚景思也空不出手来。
他找了个树荫裏将外袍脱下,包住手裏的食盒子,又找出绳子将东西捆好在马鞍上,这才跟着再出发。
他双手驭马,总想跑得再快些,好像只要自己够快,就能跑出着雨帘的范围似的。
可惜天不从人愿,越是接近汀县,这雨势越大。
沛县的雨是落落停停,但这汀县的雨好像就没停过似的,路面崎岖泥泞得不像话,好几次马蹄陷进泥裏,险些将戚景思整个掀翻在地。
楞是拖到天擦黑,他才踏进了汀县的县城,一下子就傻了眼。
虽未真的到过汀县,但汀县与沛县比邻而居,戚景思多少听过一些汀县的事。
与近几十年才靠着码头的新建壮大而发展起来的沛县不同,汀县百年来一直坐拥着良田千亩,是远近出名的产粮大县,百姓生活富足安逸。
可戚景思前脚刚跨进汀县的地界,看到的就是满街的人,衣衫褴褛,满身污糟,不知是乞丐还是难民,只依稀能分辨出,大部分都是老人、孩子和妇女,难得夹杂着几个精壮的男子,瞧着也都是带伤的。
他们一群群挤在路边瞧着像是临时搭建的席棚子裏,这雨下得这样大,那破席搭成的棚子大约也是挡一半漏一半。
女人躬身护着怀裏的婴孩,一手还捧着个缺口的土瓷碗;眼下差不多是饭点,有几个棚子裏支着大口的土锅,裏面的粥跟水似的清。
戚景思也不自觉地被眼前的惨景绊住了马蹄。
他头前在沛县不是没有听过些关于汀县出事了的传言,但这么些年围绕着他和林煜的闲话太多了,他小小年纪就知道谣言不可尽信;加上最近言斐消失,林煜的身子也不济,他没有留意打听过,更没有放在心上。
就在戚景思背眼前的场景暂时骇住的时候,街的另一头跑来个浑身是泥的汉子,扯着嗓门嚎了一声——
“堤上人手不够了!还有能动的吗?”
他猛然想起,之前无意中听到的几句闲话裏,汀县出事的就是河堤,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