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众人只觉眼前白影闪过,带起一缕清风。
再定睛时,他已端坐在馄饨摊最里侧的条凳上,与那煮着沸汤的炉灶相距不过三尺。
这一手和光同尘施展得行云流水,竟连摊边挂着的布幌子都未惊动半分。
周围几个吃饭的客人见此,只当冷飞白是撂地卖艺的高手,纷纷鼓掌叫好。
冷飞白则是抱拳,冲着周围拱了拱手。
正揉面的老婆婆手上一顿,老汉更是倒吸一口凉气,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惊疑之色。
这身手,绝非常人。
“老丈无须担心。”
冷飞白似有所感,朝着他们的方向微微侧首,声音温和了几分,“在下来此只为讨一口吃食。不为别的。”
一听这话,老婆婆脸上顿时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哎哟,是我夫妻二人狭隘了,看您这气度,定不是寻常人。客官您稍等啊,面马上就好!”
她转身朝灶台走了两步,又回头热情地问道,“可要些茶水之类的?自家炒的粗茶,虽不名贵,倒也解渴。”
“不必。”
冷飞白的声音平淡无波,视线扫过简陋的店面,“等会喝口面汤就行了。”
天色渐晚,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在青石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他静静坐着,身影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格外孤峭。
可就在这市井喧嚣渐渐沉寂下去时,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手持酒葫芦、身着深青色长衫的青年踱步而来,毫不客气地在他对面坐下,长衫下摆沾着些许尘土。
青年仰头灌了一口酒,喉结滚动,随即用袖口随意抹了抹嘴角,眼中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探究,“想不到啊想不到,堂堂妙手医仙—冷飞白,竟也会坐在这种市井角落,吃一碗最简单的阳春面和馄饨。”
他放下酒葫芦,葫芦底在木桌上轻轻一磕,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更想不到的是,三日前黑风岭那一战,竟能让六十多名全性好手尸骨无存。这份手段,当真配得上医仙之名么?”
冷飞白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打量着眼前人,青年约莫二十七八,眉眼疏朗,可眼底深处却藏着锐光,不像寻常江湖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气,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内劲波动。
片刻沉默后,冷飞白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分好奇,“阁下是哪一家的?四家中的高家,还是朝廷?”
“哎……”
青年拖长了语调,摆了摆手,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我可不是四家的人。至于朝廷嘛……”
他环顾四周暮色中渐次亮起的灯火,语气里带上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如今这世道,早就变了。哪还有什么真正的朝廷?”
“换汤不换药罢了。”
冷飞白用瓷勺轻轻搅动着碗里的馄饨,热气蒸腾间,他的声音平静如深潭,“孙先生确实是个奇人,心思手段都非同一般,可惜……终究人力有时穷,难以彻底变革。”
说完,冷飞白抬眼看向那径直坐到对面的青年,话锋却忽地一转,“倒是你,闯进人家老夫妇忙活生计的小铺,占着位子却什么也不点,岂不是砸人招牌、断人衣食?”
青年被这话噎得一愣,随即失笑摇头,朝灶台那边扬声道,“老板,给在下来碗馄饨,辣子、香油、醋,什么都放足!”
说罢,他这才正了正神色,双手抱拳,朝冷飞白郑重一礼,“江湖小栈门人,刘渭,见过冷医仙。”
冷飞白执勺的手微微一顿,抬眼仔细打量对方。
方才只觉得这青年形貌落拓、气息内敛。
此时刘渭二字入耳,许多零碎传闻与记忆便瞬间串联起来。
是了,小栈刘渭,如今虽还名声不显,可再过十数年,便是那执掌江湖最大情报脉络的小栈之主。
异人圈里手眼通天的消息贩子,后来更在透天窟窿那场惨烈大战里,给唐门递过关键的情报。
此人此刻找上门,绝非偶然。
“医仙之称,不敢当。”
冷飞白放下勺子,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探究,“刘先生不在小栈打理四方消息,特意寻到这市井陋巷,总不会是专为吃这碗馄饨吧?”
刘渭也不客气,拎起随身带着的酒葫芦灌了一口,哈着酒气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左门长日前传信小栈,托我们务必给你带个口信。让你即刻回三一门,暂且避难。”
刘渭顿了顿,观察着冷飞白的神情,又接道,“不过,我们小栈另一条线的消息,已经先一步送到了三一门。你一招诛杀皮老妖、呆流星,以及大小共六十余名全性妖人的事,门内此刻应该已经知晓。”
见冷飞白眉梢微动,刘渭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压低了声音,“还有件趣事……全性那边,如今可是乱成一锅粥了。几个入门不久、手上还没沾什么血的新丁,不知是被你这恶名吓破了胆,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竟有几个连夜逃了出去。有的奔了龙虎山,有的闯了茅山,还有往其他几个名门大派跑的,跪在山门外哭天抢地,只求脱离全性,请那些宿老先生们主持公道。嘿,这潭水,可是越来越浑了。”
“也好,行差踏错,也有悔改之时。”
冷飞白悠悠说道,又端起碗来喝了一口馄饨汤。
他吃得很慢,很细致,直到将碗里最后一个馄饨也捞尽,才放下汤碗,转而挑起一筷子面,送入嘴中细细咀嚼。
刘渭坐在对面,目光若有所思地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笑道,“看来冷大夫对全性,倒也没那么大的杀心!”
他顿了顿,话锋却是一转,“但你对皮老妖她们下手之时,可没见半点容情。”
冷飞白闻言,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桌面上响起轻微的一声。
他抬起头,那双白纱眸子明明看不见,却仿佛能穿透人心。
“刘先生……”
他声音平静无波,“您也是异人界里的老人了,应当清楚先天与后天的分别吧。”
“这个刘某自然知晓。”
刘渭点头。
“我这双眼睛也是先天手段!”
冷飞白抬手,指尖轻轻点向自己的眼眶。
“在下这对招子,虽是天生目盲,却也天生能看见一些别的东西。”
他语调平稳,却字字清晰,“我能一眼看穿一人心性本质,是好是坏,是善是恶,在我这里……无从隐藏。”
冷飞白顿了顿,才继续道,“所以,造了孽的,撞到我手里,我自然不会放过。至于那些还未曾真正踏过那条线的……我亦可留他一命。”
话音刚落,摊子外又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一道身影径直走到这张小桌旁,极为自然地坐到了冷飞白身侧的条凳上。
“那倒要请教冷大夫了……”
来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您这双法眼看来,我这个人,算是好,还是坏呢?”
他也不等回答,便转头朝灶台方向扬声道,“老人家,劳烦也给我来碗阳春面,多放葱花,多搁香菜。”
说完,他才回身,朝着冷飞白随意却又带着点郑重地拱了拱手。
“全性,无根生。”
无根生自报家门,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透着认真,“今日特来寻冷大夫,只为议和。从今往后,我全性门下所有人,见冷大夫必退避三舍,绝不再有冒犯。不知……这个诚意,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