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跟我说过,不会有其他的孩子了。”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良子的嗓音空灵,带一线怜悯,“没人说得准现在。”
我迷惑不解,不知所说的孩子从何而来。假如是真的,她不可能事先不告诉我,却先说给秀一听。
“我想给他一个惊喜才没说出口,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确实无疑了。可以预见,今后我的精力会出现消退,又是新作母亲,估计有不少要学的,暂时可能照顾不好你。”
“所以在你肚子裏那玩意儿爬出来前,我得乖乖滚蛋好给他腾地方。谈姨,你为何一定要赶我走,我从来没有想你要求太多,到最后甚至连容身之处都不存在了么?”
“我说过,只是暂时的。”良子沈住气劝告,“一方面减轻家裏的压力,另一方面你快升学了,住在学校对你学习的益处相当显着,何必这么排斥。”
“谈姨。”秀一唤了一声,沈默很久才说道,“你我都心知肚明,你就是烦我,不想让我赖在他身边。”
良子顿了顿,否认了他的说法,“不是的。”
“你敢发誓?”
“我可以发誓。”
“你敢拿叔叔发誓?”
“别闹了。”良子嘆了口气,无奈而忧愁地,“再闹下去只会把他吵醒。”
“我没什么好怕的,反正不可理喻的那个是你。”秀一说着,还是压低了音量,“我敢打包票,叔叔根本不知道你这么讨厌我。”
“我不讨厌你,我喜爱你。”
秀一不肯听她的话,只顾一股脑往下倾泻,好像要把憋了数年的心绪全塞进良子心窝裏,直到她能体会:“得了吧。你防我好像我是只毫不值得人疼爱的畜生,张张嘴趁你不註意时就把他吞下去。什么都不给你剩。可是实际上,我做过任何危害过你的事么?在你生病时,是谁怕你发热睡得不舒服,整夜不休息给你拧凉毛巾盖在额头上;当你烦心时,是谁听你倾诉心裏的痛苦,为你忧心忡忡?”
“我都知道的,秀一,”良子平静地说,“你不该怀疑我爱你,我爱你的程度不比一个母亲对她的亲生孩子少。”
“但远不如一个妻子爱她的丈夫多。你对于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不在乎我的思想、我的品格,你爱我只是因为我像他,像你和他的孩子,而当你们有了真正的孩子,立刻就会把我忘个一干二凈。”
良子试着打断他,秀一毫不理睬,反而叫她安静,“嘘,嘘,先别说话。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靠近他,我知道你一直以来做的事。从年轻时起你就像保卫自己领域的母狮,驱逐撕咬每个试图靠近他的人,日日如此,直到如今。”
“在学生时代,想必他也得到一些姑娘的青睐,自然如此,他肯定能轻而易举地收获她们的心,但他从不知晓。给他递的情书是你截下来烧毁的,收到的玫瑰被你先一步剪碎扔进垃圾桶,这就是你宁愿牺牲和他一起上学的时间也要早到的原因。多年来,向他投去倾慕眼光的人被你一一清除,无论是教授的生徒、共事的同僚还是身周的朋友。你故意叫他远离家乡亲人,甚至宁愿他没有朋友。要不是怕他反感被你束缚,只怕你连工作的学校也要跟去,好时时警惕,攘除竞争者。”
秀一一刻不停地说呀说,将郁结于心的质问纠结全抛给良子,“我问你,左霖泽以前寄到家裏的信,是不是都被你拦下来,他根本没有写错地址;曾经的那个向他告白的女助教,也是你设法往她的家乡寄信,要亲人对她加以管教,她才匆匆辞职回乡的吧。因为你爱他,所有的事情我都可以理解,可是你为什么要连我也一并摒除在外,不允许他跟我有片刻亲密,难道我也会争夺你的地位、同你竞争么?谈姨,为什么你总不肯好好爱我?”
我倚在墻边,隐身阴影,无声地听着他们的争执,思索秀一说的是否真实。隐约地,我明白它是的。只要我回想,许多事都有迹可循。我还记得良子像我打听学生情报的样子,她认为是我最好的朋友,告诉我一切事都要和她分享,我因毫不在乎,有问必答。
我不觉愤怒,因为她骗我骗得太无害、柔和,甚至能不让我感觉到。只有一点感慨,原来人竟然可以伪装得这样完美,几十年如一,她笑起来的容颜温和可亲,一向措辞公允可信,叫我相信她确实在极包容地爱我,只是想了解丈夫身边发生什么,才问得细致。她将一切细节处理得那样好,又是那样体贴入微,直叫人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