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拖着一只脚赶往车站大楼。从矮树丛向上延伸出来的时钟,指着快到晚上七点四十分了。告知列车即将开走的响铃回荡在月臺上,停靠的列车驶离。
我有不好的预感。
我独自在日光灯闪烁的站内呆立不动。看着时钟的秒针绕行三圈后,我坐在只有六张椅子当中的一张。
汗水干了,身体变得冰冷,脑袋一阵阵抽痛。我从书包拿出文库本,拿到膝上翻阅。我一心一意机械式地让目光追着文字跑,却吸收不到当中的含意。然而我不在意,仍然继续翻页。
我并不是认为只要这样继续等待,月昂同学就会喘着大气跑来。而是得要花上一些时间,我才能接受自己糟蹋了难得的重逢机会这个事实。
“你没赶上电车吗?”
回头一看,送我到这裏来的男生就站在那裏。我懒得解释,所以点头敷衍。
他朝我深深一鞠躬:“对不起,都是我害的。”
我也低头回礼:“哪裏,本来就不可能赶上。多亏你用脚踏车载我,抵达的时间反而早得多了。谢谢你。”
这个比我高一个头、散发出一种忧郁气质的男生,将一罐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热奶茶递给我。我说声谢谢接过来,先暖了暖双手,然后慢慢喝着。随着心情镇定下来,脚踝的疼痛也越来越剧烈,但比起被人恶意造成的伤痛,这根本没什么。
我仔细观察隔了一个座位坐在我旁边的这个男生。之前我满脑子只想着赴约而并未註意到,他穿的制服很眼熟,却又想不起是在哪裏看过。深蓝色的制服西装外套,搭配灰色的领带。和我在上下学途中看到的几种制服似乎都不一样,也不是我以前想考的那间高中的制服。
我花时间找遍记忆的每一个角落。没错,大约就在两年前,我在机缘巧合之下,借用图书馆的计算机搜寻一间高中的制服。这间高中的网站首页放着一张照片,上面拍到的学生所穿的制服,就和他的制服一样。
当我想着这个“机缘巧合”时,脑子裏突兀地冒出一个假设。但我立刻驳回了这个假设。哪有可能有这么巧的事情?哪怕只是一瞬间,我仍然觉得抱持这种可笑期待的自己很没出息。
他註意到我的视线,眨了眨眼睛,露出“怎么了吗?”的表情。我赶紧撇开目光。他纳闷地从旁看着我的脸好一会儿,视线很客气,反而让我更加紧张。
目送了上行列车离开,又目送了下行列车离开。
我们依然待在车站裏独处。
“你在等人吗?”他问。
“不是,不是这么回事。只是……”
我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他在等我说下去,但我既然不小心察觉到“只是”后面要接的话是“你身边待起来好舒服,让我不想离开”,也只能闭嘴不说。真是的,我想对初次见面的男生说什么鬼话啊?遇到有人对我好一点就这样,太得寸进尺了。
又目送了一班列车离开后,我说:
“那个,很感谢你的关心,可是你不必没完没了地陪我耗下去。我并不是因为受伤不能动,只是喜欢待在这裏。”
“我们真合得来,我也只是喜欢待在这裏。”
“……是吗?”
“今天,发生了一件有点悲伤的事。”他说:“我刚才会不小心撞到你,也是因为满脑子只想着那件事。虽然我现在因为对你过意不去,没有心思去想那件事,但等我一离开这裏,只剩自己一人,就得再度面对这种悲伤。我不想这样,所以没有离开。”
他打了个呵欠,闭上眼睛。
我的心情放松下来,身体也跟着放松,越来越想睡。
等到我发现坐在身边的他就是自己崇拜的男生,已经是一阵子以后的事了。
惊人的是,我那“未免太巧的假设”几乎和真相完全一致。月昂同学似乎是在约好碰面的地方等了三十分钟,但等不到人,于是打算直接去对方就读的高中,结果骑脚踏车骑到半路就撞到了我。要不是那个时候我们都往同一个方向闪避,结果撞个正着,也许我们就这么错过了彼此。我深深感谢这个偶然。
“我有事情要对你表白。”月昂同学这么说,而我竟愚昧地误以为他要示爱,当场方寸大乱。由于我从平常就一直希望他能和我有着相同的心意,所以我一时无法想到有其它的可能性存在。我满心挣扎地想着:“啊啊,怎么办?”月昂同学的心意固然非常令人开心,但我不能接受他的心意。因为他喜欢上的人,和眼前的“苏禾苏禾”不是同个人。我本来必须立刻告诉他:“你喜欢上的人不是我,而是我打造出来的虚构人物『日隅苏禾』。”
但这句话卡在喉咙发不出来。一想到只要我不作声,月昂同学就会对我轻声说出爱的话语,心中的伦理、良心与真心都当场消失无踪。我狡猾的那一面对我说,等听完他的表白,再告诉他真相也不迟。何妨先紧紧拥住这短暂的幸福,然后揭晓自己是没资格让他爱的“苏禾苏禾”,再让他轻蔑自己就行了。无论是在他表白前还是表白后说出来,都没有太大的差别。我都过着这样的人生了,拥有一瞬间的美梦又有什么关系?“苏禾,我从高中就一直瞒着你一件事。”
我心想,原来你从那么早以前就喜欢我了?不由得开心起来,同时也悲伤起来。原来我从那么早以前就一直在辜负月昂同学吗?让他看到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日隅苏禾”的幻影来玩弄他吗?
我的良心苏醒过来。“月昂同学,那个,我……”我拿出勇气开口,但月昂同学抢先一步说道:
“事到如今我也不敢要你原谅我,但我还是非得对你道歉不可。”
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