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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萧元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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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来新铺子事项繁杂,鹊影母女便常常来此看顾,离开的半日里,原先的小食肆便由廖沧自告奋勇坐镇照看了。这些日子,廖沧虽然寡言面冷,却已经十分明显得表明了心迹,想要同她们母女终生,小阿沅让他用糖葫芦骗熟了,就差鹊影还未点头了。

捏了捏她圆滚滚的小脸,福桃儿歪头一笑“你娘在蒸糕呢,去找她吧,莫整日乱跑的。”

掀帘到了前头,抬眼瞧见来人,福桃儿愕然犹豫着到底没有行礼“您里边请吧。”

靖远侯背着手,到了后院,眉眼含笑一指身侧的中年人“不必多礼,听说你这里还缺个厨子,我顺路带了个来。”

听他这样自称,福桃儿便也没有多礼,虽然讶异,却还是叫那刘师傅去试了厨艺。等见过了这师傅的刀工火候,比平常的伙夫高明,却又并不够酒楼的水平,倒正是符合她店里的要求。

无人处,福桃儿送他到院里,低声问“侯爷可是有话要民女代为转达的”

萧元洲偏过头忖了下答道“倒却是有件难事只是楚大人事忙,找你也是一样。”

看着门口简素的马车,福桃儿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到底是个不相熟的人,“侯爷玩笑,我又能帮你什么。”

萧元洲轻叹口气,眉目间便显得有些苍凉弱势“看来我是生了张坏人的脸,也怪道你要多想了。”

没来由的,他这张脸颇富蛊惑性,又身处高位,福桃儿抿唇打消了疑虑,也就上了马车同他去了。

马车里置了冰,十分凉爽,险些将人的困意都颠了出来。晃悠悠地走了半个多时辰,却是朝南边出了城去。

到了地方,萧元洲先下了马车去,虚扶了把她。

眼前是一座临水而建的华美宅院,信步而入,但见湖石水榭,造园方式上与江南一些著名的园林极为相似。

福桃儿却是愈走愈疑窦起来,到了一处抱厦边,见侍从都被挥退,免不得都有些后悔起来。一时蹙了眉望他,忍不住朝后退了数步。

“到底还是我生得凶悍了。”无人处,萧元洲说话便更是随意。

见她确是有些吓着了,他也就不再藏着,从袖口里扯出卷黄绸递了过去。

“这是圣上的谕旨”展开黄绸,福桃儿看完了内容,竟是愣在当场,一时说不出话来。那圣旨上,写着的竟然是经朕查访,日前错牵红线。凭此谕旨,楚爱卿不得强留。

这竟然是一份废除婚约的诏书

还不等福桃儿醒过神来,又是两张白纸黑字的契书递了过来。

这回一张是地契,一张则是屋契。

“本侯是个直性子的人那日对你一见如故的确是用了些手段,知道了你的这些事。如今谕旨也有了,这处宅子已经在籍所处改了名。”

对着她满是疑惑的震惊神色,男人温雅一笑,看向池面荷叶“命途便是这般奇异,若是我说,你就是我等了半生的人,许是太过虚假。”

“侯爷可是心有所属,这是要民女参详出主意吧。”福桃儿终于是开了口,她万万料不到,今日会听到这些话,遂将契书推了回去,“无功不受禄,这么大的礼,民女可不敢受。”

萧元洲回过头,故意定神扬眉看向她。待心思一转,那眉间便显出十足的低落和丧气去,泪痣低垂。忽而又扬首肆意道“萧某至今未娶,便是因此心从未动过。福姑娘,不论你信与不信,或许仍是眷恋楚大人,这谕旨和屋契但请收下,我萧元洲永远是你的退路。”

说罢,他似是惧怕听到回复般,快步出了抱厦,高声道“送福姑娘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福桃儿早先的困意全去了九霄云外,揣着黄绸谕旨,一直到南城根上,才渐渐从迷雾中冷静下来。

这世间的确有一见倾心的,可那也绝非可能发生在自个儿的身上。

可那靖远侯与楚山浔同属一派,此番突兀作为,又不涉及朝政分毫,倒是将自己一直耿耿于怀的赐婚,轻易地化解了过去。他这样作,于情于理,实在叫人思虑不透。

与靖远侯府一墙之隔的萧国公府中,临泽公主萧朱氏年届五旬,眉角眼梢却依然难掩往昔风华。

她是左柱国萧翊唯一的正妻,也是世祖爷最受宠的公主,当今天子景泰帝的嫡亲姑母。

临泽公主当年痴恋萧翊,而今以未亡人之身份,却始终初心不改,守寡多年。是以,萧家族人,不论是年高德勋的长辈或是几个年轻有为的子侄,无不以她马首是瞻,如同左柱国在世一般无二。

此刻,临泽公主朱氏高坐上首,堂下坐了五个萧氏子侄,另外还有两位耄耋叔公在场。

“盐铁之权,陛下从王家手里收归了,依诸位看,该是如何处置啊”朱氏揉了揉额角,分明是劳累至极,却只是额角一展,犹是岿然。

自从二十年前,庚巳之乱萧翊殉国,爱女罹难,萧氏便一心扑到了族物俗事上,借此来麻痹心底的空茫痛楚,如今在朝中,倒是颇有威望。

盐铁一事,兹事体大,景泰帝从来疑心多变。这一出口,堂下诸人皆是议论纷纷。商讨了二刻,仍是谨慎无决。

“元儿,你素来缜密多策,今日,如何少言不语了”

朱氏面色慈蔼地看向养子,眼角处的纹路中却透着沉吟思量。

“儿子倒却是对各地漕运商户略为知晓,不过”萧元洲今日笃定许多,恭敬地朝几位叔公族兄拱拱手,“若是掌了此事,族印岂非决定的太过草率了。”

“甚是。”武钦侯萧群年已八十,却已然精神矍铄。老者须发皆白,肃然瞥了眼堂内几位,有心偏袒自家孩子,无奈却毫无功勋,“此事的确难断,少不得还得由侄媳来定夺。”

言罢,老者给了萧元洲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不论他立了多少功勋,始终出身过于卑贱了些。

这萧元洲的外祖原是小吏出身,他母亲机缘巧合却与萧翊情定。却因身份有别,最后另嫁了他人。然而,党争之祸酷烈,其父牵连,落得个满门获罪,男丁斩首,女子充入教坊司的下场。

因为萧元洲时年才三岁不到,才得以保全同母一道入了教坊司。

在教坊司的两年里,他见惯了人世的丑恶炎凉。其母陈氏,初时悲绝,很快却能笑脸迎客。两年后,萧翊戍边回来,自然是偷偷要了刑部的文书,赶去赎陈氏。

临泽公主那时正逼嫁萧翊,听了信,便日日去寻他母子,也并不用权势欺压,只是一味同陈氏说项。

也不知后来是何缘故,陈氏有一日描眉点额,带了儿子去公主府拜谒。正喝着茶,谁知那陈氏忽而腹痛如绞,口吐黑血。

五岁的萧元洲就这么看着生母,忍着剧痛跪在地上,但求公主给他一口饭吃,也好过去母族舅家受人冷眼。陈氏是在临泽怀里死去的,血沫吐了公主一身,咽气前,犹自推开哭着的小儿,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是阿娘对不起公主元儿,往后你务须孝敬、听她的话。”

对着几位长辈的探究视线,萧元洲从回忆中醒转,他知道萧氏族人对自己总是心有芥蒂的,当即淡笑垂眸,“太医说母亲身子愈发健朗,盐铁之权,子侄们或须辅佐便是。”

堂上雍容贵气的妇人清浅地扫他一眼,倏而笑着转了话题“再议罢。元儿,再有两月,你便过而立了,倒是该先着急娶妻立家之事。后日上林苑消夏宫宴,带着你的两个族弟,切不可再推脱了。”

萧元洲因为身份特殊,这多年来文武兼修,二十三岁那年会试末榜。尔后便专注朝堂军功。因幼年教坊司的经历和生母的罹难,在他心里,唯有无尽的权势地位才是根本。故而拖到重创鞑靼后,除了一房侍妾,仍是家室空置。

虽则已经恩封了靖远侯,可只要母亲和族公们还在一日,他这个小吏罪人,教坊司出身的外人,恐怕始终掌不了真正的大权。

“儿子谨记母亲教诲。”

说罢,众人一并行礼告退。

只余临泽公主一人,扶了侍女听荷的手,穿过冗深幽暗的回廊。守夜的仆役各自尽忠职守,见她过去,却多是默然无声。她依例睡前去萧翊原来的书房打坐片刻,睁开眼的一瞬间,忽然觉着偌大的国公府空空荡荡,自己像一缕游魂常驻。

多年的修行沉静,在这一刻虚空到荒谬,唯觉胸腹酸涩,一滴浊泪滚下她不再青春的面庞,落在价值千金的楠木桌案上,无人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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