忑。
她其实很久不练书法了,这幅字只是她用来转移註意力写的,很多地方都没有用心写。
但即使是这样,她也不希望郑风哥对她随意写出的字失望。
她等待着郑风开口,等待着对她书法的评判或者是一些类似“节哀顺变”的话,心跳越来越快,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些什么。
“陆琪,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郑风说话时目光一瞬间变得愈加深邃,像是把灵魂投入到了遥远的时空之中,从一个不存在的异世界拉来一些封存已久的回忆。
“有一个小男孩,他从小跟着母亲一起长大,却从来见过他的父亲,每次他问母亲‘为什么我没有爸爸?’,母亲都闭口不谈。”
“你一定会想,这个父亲或许在男孩出生之前就已经死了,他妈妈不想让孩子太早承受失去父亲的痛苦,才不愿告诉他真相,但是你别急,真相远比这要残酷的多。”
陆琪静静的听着,自己原先因失去亲人悲伤的情绪渐渐被情境的代入而淡化。她没有发表其他意见,事实上她也确实是那样猜测的。
“他们很穷,母子俩和其他六户人家一起住在一个不算大的破旧院子裏,一户占一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小房间,屋子窗户不严实,晚上很冷,下雨时屋顶还会漏水,院子裏的人很杂,比他年长比他高壮的男孩也很多,而且各各都很爱打架。他妈妈一个人打工养活一家两张嘴,把他送进学校就无暇再多管,再加上他从小营养不良发育晚,于是便顺理成章的成了很多男孩的殴打对象。”
“他们以为他手无缚鸡之力,可以随意欺凌,事实倒是也确实如此,因为他太瘦弱了,但是他不甘于总是挨打,他在一次次挨打中积累的经验,逐渐的学会了反击,他越来越会打架,到了十一二岁时,他已经成了一个小混混团伙的领头者。”
“而这些,他从来没有让他妈妈知道,每次打架负了伤,总是托词说自己不小心摔的,他妈妈回家也很少,即使回去也没空去猜他说的是真是假,于是便瞒了很多年。”
“他其实,很爱他妈妈吧,所以才不愿意让她担心自己。“陆琪忍不住打断道。
“嗯,是的。上初中以后,他就经常逃课去打工,把赚回来的钱偷偷拿去交水电费和书本费,剩下的塞到她妈妈放零钱的床底,这样他妈妈也不容易有所察觉。不过他也没有落下功课,想着以后考了大学一定会赚得更多,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可是他没能考上大学,他母亲也没能等到过好日子。“
“她母亲生病了,很严重的病,他辍学去打工,又到处借了很多钱,好不容易凑齐钱给母亲做了手术,可是,手术没成功,她还是走了。”
“那一年,那个男孩十七岁,倾註了所有积蓄,失去了唯一的亲人,还欠下了一屁股债,他真的绝望了,计划着拿到母亲的骨灰后就自|杀。”
“母亲火化当天,他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电话裏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声称自己是他的父亲,要把他接过去承担抚养义务,还可以帮他还债。他半信半疑,回到母亲的老家找知道内情的老人求证,得到了一个让他一生难忘的答案。”
“那个电话确实是他父亲打来的,他没死,只是在他母亲怀孕时出了轨,母亲跟他离了婚自己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生活,而那个背叛她的男人,远走高飞,再也没有回来。但是后来他重建家庭之后一直没有孩子,才想到了接他过去。”
“那个男人允诺他帮他偿还债务,给他最好的学习条件,还有死后的遗产继承,但是男孩只觉得恶心。他把那个号码拉入了黑名单,自己打工养活了自己,好在当时借钱的都是跟他们家交情比较好的人,心也善,慢慢的他也还上了债,开始了自己的生活。”
“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瘦弱小孩,也不是穷凶极恶的混混头子,他只是一个孑然一身的流浪者。”
“同时,他也遇到了很多善意,交到了很多条件比他好很多但是丝毫不低看他的朋友。”
“最难忘的是,有一年冬天他坐在一家咖啡店的门外角落中看书,一个在咖啡店打工的小职员把他领了进去,用自己的钱买了一杯热拿铁送给他,让他坐在裏面边喝边看。”正是因为这个经历,他才决定要开一家咖啡店。
简约的室外装饰,暖色的室内光线,是他记忆中不可抹去的温暖刻印。
一路走到这裏,其中的诸多曲折,他没对任何人说过,今天却格外的想要倾诉,倾诉给一个同样受了伤的,比他小了足足六岁的女孩。
不为博得同情,也不为安慰对方,只是想要敞开心扉,让伤疤接触空气与阳光,不再小心的藏匿,而要让它真正的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