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好听谢芳这么讲,知道她原谅了自己,心中高兴,向前拥住谢芳道:
“谢谢妈,我最怕你不原谅我,如果你不原谅,我只好天天跪在你的房间外面,求你原谅我为止,要是你还是不理睬我,我都想过放弃小岩,一个人悄悄地离开这裏,让你再也不用见到我这个不争气爱撒谎的骗人精。”
“傻孩子,你怎么会有这些傻念头?
”谢芳心疼地问。
“我没有亲妈,我有的就只有你,如果我结婚让你不高兴,我宁可不结了。”
谢芳听了,神色一怔,嘴张开,似乎想要告诉她什么,后来自己摇摇头,
轻声道:“你的心意我懂了,若不是你这么好,我也不会这么喜欢你当我的儿媳妇。”
岳好脑海中闪过小凤的名字,她不知道谢芳知不知道谁是小凤,如果她知道了,那么她会不会介意?
一个清渠镇公开的秘密,即使隐居的谢芳,也该有所耳闻吧?
她鼓了几次勇气,想要问问谢芳这件事,可面对着眼前这张清润秀美的脸,她就是没法开口提起小凤这个名字¨¨¨
她终究是自卑的。
想到李雪说起小凤时鄙夷的样子,想到张树辉跟自己提起的小凤可疑的名声,让她在接下来的几天都心事重重,她不知道林家若是真的清楚了自己的身世之后,会不会瞧不起自己,而自己是不是有必要在婚礼之前,对他们坦承这一切?
一个人最没办法的,最无力的,就是自己的出身,无论你长成什么样的人,成为多么优秀的一个个体,可是在那些看重家世与承续的人眼裏,都不如一个好爸爸好妈妈更有吸引力。
日子一天一天变暖,冬天马上过去,婚礼定在春天,马上就要到了,她看着张灯结彩的林家大院,对那个公开的秘密将要在婚礼那天被人背后讲论的担忧占据了她。她并非在意别人怎么耻笑她、嘲讽她,她在意的是因为自己的原因,连累林岩和谢芳成为笑柄。
她的担忧在婚礼的前一天达到了顶点,对奶奶支使自己去山上给爷爷上坟的行为特别不热衷。
“去给你爷上坟,春天雪水化了,看看坟稳当不稳当,记得跟他说说你嫁人了,让他在那边放心。”岳奶奶不由分说,非要岳好去。
她无奈,只好买了一些纸钱,不想麻烦林岩,一个人向着山上走去。这时候天气转暧,早已不用穿羽绒服,只是一件春秋衫就已经够了,她沿着马路边上刚走出小镇,就听见身后有汽车的喇叭响,她回过头,看见开车的林岩正在车裏对自己示意,让她上车。
她坐上去,问他:“你怎么来了?
”
“马上结婚了,怕老婆跑了,要看住。”他答道。
岳好忍不住笑了,跟他在一起这么久,多少习惯了他板着脸说逗人话的性格,抱着手裏的一大沓子纸钱,她说:“我奶非让我给我爷上坟,她老人家一旦决定了一件事,不办到就不行。”
林岩想到岳奶奶,深以为然地嗯了一声。
“又麻烦你跟我跑了一趟,真是不好意思。”她对他抱歉地说。
“你就要嫁给我当老婆了,突然跟我这么客气,是不是想要反悔啊?
”他接着逗她。
岳好笑了一下,笑容敛去,她想到自己的身世,神色黯淡起来。她很少跟林岩提起小凤这个名字,在她心中,她宁可当自己没有妈妈,如果没有这个妈妈,她或许会比现在更多一点儿自信。此时她低声道:“我妈妈可能是小凤这件事,你爸妈要是知道了,会不会后悔让你娶了我?
”
林岩摇头,安慰她说:“别担心,我爸妈早就知道了。”
岳好惊讶地看着他。难道自己是整个镇子裏最后知道这件事的人吗?
这件“秘密”,还有谁是不知道的?
“我妈觉得一个人的养育过程比出身更重要,她不会因为这个另眼看你的。”他很暖心地说。
“那你爸呢?
”
林岩顿了顿,有一会儿没说话,后来答:“他能同意你嫁进来,就证明他不介意,你说是吗?
”
岳好却觉得林嘉树对自己的冷淡裏,仍然带着一股子瞧不起,摇头嘆道:“真不懂他怎么会松口,让我嫁给你?
”
林岩想到楼下客房消失了的父亲的行李,自己这个骄傲的从不轻易低头的父亲,当初骄傲得让他连个不戒大和尚都不如,现如今显然苦尽甘来,跟母亲前嫌尽释,重新找到了幸福。说起来,爸爸还得谢谢自己才对……
他想着父亲母亲,微微笑了,没有跟岳好解释。
“你笑什么?
”岳好看出他眼睛裏的笑意,很纳闷地追问。
“没笑什么。”他答。
“不说是吗?
”岳好嗔了。
林岩看她秀目含嗔,柳眉微皱,就知道她要发怒了,如此美丽的她即使生起气来,也能让自己移不开目光,他心中微动,眼睛忙专註于路上,嘴上却对她说:“过来,让我亲亲你。”
岳好哂道:“真是,你好好开车吧。”
“不让亲我就不开了。”
“不开就不开,反正前面就到了。”她笑着说。唉,因为有他,不管多大
的烦恼,都可以忘却吧?
而春天,就在这个春天,自己就要嫁给他,成为他名正言顺、堂堂正正的
妻子了一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幸福?
为什么要纠结于那些自己无力左右的事情,破坏自己这一生最该幸福的日子呢?
她脸上微红,看着前方蓝蓝的天空,春天的气息已经从南方吹来,可以看见漫山遍野的灰寂中,渗透出的一股勃勃生机的淡绿。她看着看着,欠身而起,在林岩脸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林岩楞了一下,后来一踩油门,汽车跟抽风了一般,很快地就开到了沙滩上的岳家茅屋门口。停在林外,他解开安全带,凑到岳好身前低声道:“想那么糊弄一下就完了?”
岳好呀了一声,她知道他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可是在这裏不行,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太多太多的回忆让她完全没有心情,伸出手推他道:“别胡闹了。”
“林夫人,你老公我最喜欢胡闹,你忘了吗?”
她咬牙道:“这裏不行,你要是胡闹,我就喊……”
“随便,看你喊出个鬼来。”他一脸大灰狼似的笑容,凑了过来,不管岳好的推拒,将她搂在怀裏,亲吻着她,两个人唇舌相交,岳好被他亲得喘不过气来,在他的手伸进自己的衣服裏时,冰凉的触感让他忍不住啊地惊叫一声。
林岩缩回手,目光微动之间,看见车窗外一个人影,险些吓了一跳,惊讶地道:“这……这……老婆,你真叫出个鬼来了。”
岳好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见车檔玻璃正对着的树林外,站着一个穿着红色衣服中年的女子,她长发随风飘动,容颜极为美丽,虽然隔着这么远,也能看出来这女子眉目之间跟岳好的相像之处。
岳好楞住了,她註视着她,一个不敢想的念头冒了出来。
“那是——”林岩惊讶地说道。
岳好没有回答,她拉开车门,跳下去,跑到那个女人面前,二人相对。她不用对方开口,已经知道这个女人一定是自己母亲了。
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
“小好,你……你长这么大了?”这女人看着她说道,说的是本地口音。
“你……你怎么来了?”岳好也看着她,心情覆杂地问。
她脸上闪过一抹痛苦,嘆了口气,这时岳好才看清她的容颜之间透着一股病态,穿着大衣的身子甚至在微微颤抖。
眼前的这个女人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是你奶奶让我来的,她说你要结婚了,让我来看看你。”
这就是奶奶绕着弯子强逼着自己来上坟的原因?
身后林岩走了上来,站在自己身边,很自然地用手揽住岳好的肩头。对面的中年女子看着眼前的一对青年男女,眼睛裏闪过一抹又像是羡慕,又像是欣慰的神色,她轻声道:“你运气比我好,能遇到这样好的男人。”
岳好感到林岩搂住自己的手微微用力,明白这是他无言的支持,她一团混乱的心感到一股安心,这确实是幸福,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身边永远有他跟自己站在一起勇敢地面对。因为这个,她单刀直入地问了自己最关心的两个问题:“为什么把我丢了?我爸爸是谁?”
中年女子,也就是小凤,看着岳好,眼睛裏微微湿润,似乎在勉力控制自己的泪水。她移开目光,显然说到这个话题,她心中有愧,所以不敢再看岳好,低声答道:“我没有把你丢了,我生了你之后,从这片林子跑过来,偷偷摸摸地到岳大婶家裏,把你送给她了。我的名声不好,怕人家知道你是我女儿笑话你,所以岳大婶岳大叔才骗你说你是个孤儿,是他们在垃圾堆上捡的。”
岳好吃了一惊,她想不到答案竟然是这样,所以自己并不是像一团烂肉一样被丢到垃圾堆上,而是被她送给爷爷奶奶的吗?
她楞楞地盯着对面的这个女人,心潮翻涌,不知道自己是该恨她,还是该过去拥抱她。
“你爸爸他是这裏中学的一个老师,他当初犯了一点儿错误,是从城裏被撵到这裏来的,他年纪比我大得多,也不想娶我,怕人家笑话,等我把你送人了之后没多久,他就死了。”
“他叫什么?”岳好轻声问。
小凤说了名字,岳好想了半天,一点儿印象都没有,看着林岩,他摇摇头,显然也没听说过。
“我来这裏,是因为岳大婶跟我讲,她说你要结婚了,会想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小好,我是个无用的女人,但我不是无耻下流的东西,绝对不是不要脸的妓女。我最大的错误,就是生了这张无用的脸,性格懦弱,害了自己一辈子。”说到这裏,她忍了半天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岳好看着她的泪水,人在中年,她哭起来还能如此好看,可想而知她年少的时候,美得该有多么惊人了。
“至于你父亲,他也不是那些坏痞子,他是个很好的人,正派,会读书,他不想娶我,我倒也不怪他。”说到这裏,小凤看着岳好,眼睛在她眉目之间逗留片刻,轻声说,“你的眼睛很想他。”
小凤说完这句话,看着岳好,又看了看林岩,转身道:“你们俩好好地过日子吧,我该说的都说完了。”
她转过身,似乎就想离开。
“你生病了?”岳好突兀地喊她道。
小凤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岳好,目光微动,她轻描淡写地说:“是,不过不要紧,歇一阵子就好了。”
“你——”岳好心中一团乱麻,明明有很多话要说,不想就让她这么走了,可是千言万语汇到嘴边,她竟然一句都问不出来,后来只说了一句,“你现在住在哪裏?”
“跟我的一个儿子住在一起,他很孝顺。”小凤答。
岳好哦了一声,因为这句话,心中蓦地起了一个念头,如果······如果这个女人真的是自己的母亲,那么她所生的孩子,全都是自己的兄弟姐妹了?
兄弟姐妹,自己竟然也有兄弟姐妹?
她楞住了,呆呆地看着小凤,半天没有作声。
小凤却摇头笑了,道:“那些孩子连我这个妈都不认,别提什么兄弟姐妹了,生了七八个孩子,也就这一个好点儿,也是看在我帮她带孩子的分儿上。你好好地跟你丈夫过日子吧,女人这辈子,最重要的就是有个自己的家,有丈夫和孩子,别的全都是假的。”
岳好还想再说,小凤却似乎话已说尽,她最后看了一眼岳好,既没有上来拥抱一下她,申请中也没有任何亲昵的表示,母女重逢伊始她脸上的愧疚与痛苦,这时候已然消失,手插在大衣袋裏,她转过身悄悄离开了。
岳好的眼泪掉了下来,抬起手,捂住脸,泪水沿着指缝簌簌而落。
林岩伸出手将她揽在怀裏,紧紧地抱住她。
岳好哭个不住,小时候被生身之母丢弃时,她不过尚在襁褓之中,无智无识,不知道什么叫做痛苦,不想在二十四年后的今天,再次体会了什么叫被弃······
终究是母女,难道抱一下自己都不行吗?
“别哭了,她走了,是为你好。”林岩劝慰着说。
岳好抽泣了一下,哑声说道:“为我好?”
“她病了,病得很严重,她不想让你知道,所以走了,刚才我看她走的时候,身子都有些摇摇晃晃······”
岳好停了哭泣,身子微动,就像追过去。
“别追了,她这样离开,肯定有她的原因,你追过去,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是我妈啊。”岳好心痛地说。
“可也是把你丢给别人抚养的妈!她也有自尊心的,她当初不要你,现在也就不想接受你的同情和怜悯,你懂吗?”
岳好点头,她懂,她太懂了,当初在明城的城墻之上,自己暗暗发誓就当没有母亲的决心依然清晰,可是那都是在她真的与自己母亲面对面之前······重逢了。“妈妈”这个空洞的词,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她发现自己没法子当她再也不存在。
她嘆了口气,眼泪不能自禁地又掉了下来。
“做个勇敢的雪绒花吧,别哭了。”
岳好抬起头,一双红肿的秀目望着他,问道:“你知道雪绒花?”
林岩笑了,点头道:“当然知道,你忘了我看了你写的一千多封信吗?我还知道你在大雨裏,跑到山上给那个叫如寄的家伙摘了一朵,跟一束水仙扎在一起,放在了他的窗前······”
岳好留意到了他酸溜溜的口气,自己不禁莞尔,挽着他的胳膊,一边向山上的方向走,一边轻声道:“要是你想,我也摘一朵送给你,你觉得怎么样?”
“也在大雨裏?”
“你想我大雨裏跑上山,给你摘一朵花?”
林岩作势想了想,后来摇头道:“要是有我陪着你,我们俩一起上山,我倒是很乐意。”
“为什么要一起上山?”
“呃,当然是为了采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