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可以轻生。”如寄转过头来,静静的眼睛如午后舒缓流淌的河水一样,有让她安心的力量。“我想过了,死亡随时会来,人活一百岁,跟人活了一岁,在死亡面前不过是前后之分。既然终究一死,何不活着?在这中间,你可以好好体味活着到底是什么样?”
“可是——有时候——活着真累——。”岳好声音很低地嘆息。
如寄听了,没有答她,他的头微微仰着,看着果树林上蓝蓝的天,一双眼睛眨也不眨,显然在默默地出神。
岳好看着如寄,靠在果树的根部,她小小的身子感到了一种久违的舒适,连她懵懂的心也第一次体味到了焦躁、自卑、自伤之外的宁和。
脚步声在两个人身后响起来,如寄的贴身看护张强,一个附近镇子上雇来的男人,过来找如寄了。
岳好起身,面对陌生人,她总是很慌乱,这时候还没等张强走到跟前,就对如寄匆匆告辞道:“我得走了,我爷我奶可能得吃饭了。”
如寄点头道:“那你快去吧。”
岳好嗯了一声,快步出林而去。到了林子拐弯处,她回过头来,看见张强已经走到了如寄身边,清瘦的如寄在高大魁梧的张强身边,显得那么虚弱无助,岳好心中莫名地闪过一丝不安,最近因为爷爷的身体太差,奶奶的腿有时候疼得浑身打颤,她这种不安的感觉时时泛起,此时微微嘆息一声,看着如寄被张强推到了果林深处,她才匆匆离开,向家裏走去。
进了家门,走到炉竈处掀开木头做的锅盖,把熬的稀粥盛出三碗,拿了咸菜,端了进屋。
屋子裏只有爷爷躺在炕上,岳好把粥碗放在爷爷旁边,对爷爷道:“爷啊,你吃饭了。我奶呢?上厕所了?”
岳爷爷咳嗽了一下道:“没有。她去市场,给你买衣服去了。你后天就嫁人了,总得穿件新衣裳。”
岳好哦了一声,伸手把咸菜拌进热粥,吹了几口餵给爷爷,一边伺候爷爷吃饭,一边小声问:“我奶从哪儿弄的钱给我买衣衫啊?”
“那你别担心,只要你能嫁出去,我和你奶就算没有棺材睡,心裏也高兴。”岳爷爷心眼实在,从不会撒谎,跟他说话,总是三句就能把实情给套出来。
岳好听了,一直搅动粥碗的手停了,她听着爷爷喘息时胸腔发出的呼噜呼噜声,盯着自己身上穿着的从民政局发下来的人家捐献的二手衣服,嗓子被堵了一般地说不出话来。
她从小就想穿一件新的衣服,想不到平生第一次穿上新衣服,竟然会是自己嫁人的那天。
而且还用的是爷爷奶奶的棺材本儿。
“他——他们家不是说给我钱么?爷爷?你们用那个买衣服就行了——”岳好不解地轻声问。
“那些钱得等到明天人家送来,就要给你存到银行去,后天一大早你就过门,来不及了。”
岳好怔怔地听着,搅动粥碗的手慢慢动起来,搅着搅着,一滴眼泪掉了下来,后来扑簌簌地止不住,掉在她的手背上、粥碗裏,还有爷爷放在身边的枯瘦的胳膊上。
爷爷立即急了,他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说:“小好,你哭啥啊?结婚是好事,你还能嫁进林家那么好的地方,这事多好啊?那可是我们迈都迈不进去的高门槛——”
“爷,我不想嫁人,尤其是——”心中实在太难过,虽然长到十五岁,她每天的日子除了操劳与卑弱,没有多少时刻值得兴奋欣喜,可如此刻这般伤心绝望和恐慌,还是不多的。不停地啜泣,把心头对生活、对苦难、对自卑的自己的难过,都哭了出来。
“别说傻话了,小好。我和你奶不会害你,我知道我活不了几天,能看见你有了钱,有了孩子,有了家,我现在闭眼也心安。”
岳好仍是不停地哭着,手裏的粥碗拿不住,放在炕沿上,捂着脸,脑海裏如寄穿着白色毛衣坐在果林中,抬头望着蓝天的样子闪在自己眼前,心口如同被谁压了一块石头一般,暗暗而执拗地想:“嫁了人,就真的再也没有资格去看他了!”
她有多恨林岩啊!
如果不是他对自己做了坏事,自己就不会嫁给他的弟弟,也就会一直守在爷爷奶奶身边,还有如寄……
林岩
那天她跟往常一样到河滩边上打柴。虽然已经是夏天,但是岳奶奶得了严重风湿的老寒腿睡不得凉炕,她每天放学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出门砍一捆柴禾。
青渠镇现在打柴的人很少,以往奶奶说即使是夏天,刚长出来的野草也要被人砍倒,谁先砍倒了的草就是谁家的柴禾,所以大家争先恐后地把刚长出来的绿地砍空了,那时候岳家人总是柴禾最少的,不得不睡了很多年的凉炕。
现在镇裏到处都是工厂,年轻人出去读书的读书,打工的打工,家家户户都有液化气和煤,沙滩上的野草这些年可以散漫地生长,比人还高。她每天割倒一片灌木,半个月的工夫太阳就把它们晒干了,扛回家烧火,火柴一撩就可以点着。
她拿着绳子和镰刀,走在一个人影子都没有的沙滩上,几步开外的清河水在阳光底下静静地流淌,波光跳跃,水面铺满了钻石一般地耀眼。
她钻进河边灌木裏,用力砍了半天,弄得浑身是汗,手心没有结硬茧的地方又磨出了一个水泡,她对此习以为常,等水泡破了,用点锅灰洒在上面,很快就会结痂出茧,那时候就不用再怕磨破了。
等她砍完了柴,捆了一捆干柴准备回家,伸手拍着身上的灰的时候,眼前闪着光的清河突然在她眼前跃动起来。她从小就在这河裏洗澡,此时也没多想,看看左近无人,脱下外衣和裤子,跳到水裏去洗掉浑身的泥污和汗水。
等她上来的时候,劈面相逢的就是林岩。
他高大强壮,一双让人目眩的眼睛裏似乎有火焰在跳动,□的胸膛上湿漉漉的,肩膀上随便搭着黑色的t恤,一头长发散在脖子上,像一个阳光下迷路的神祗一样出现在她面前,浑身的酒气氤氲在周遭热腾腾的空气中。
后来的几个月她总是回忆起当初的这场觑面相逢,很静的夜裏,她渐渐地琢磨明白了一件事:就是当初如果她表现得稍有不同的话,那么后来发生的那件坏事,或许就不会发生。
她那样盯着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眼前男子俊美狂野的外表,和那双亮极了的眼睛,让她双脚钉在原地,仿佛被人施了魔法,连把眼睛从他目光中扯离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就那样跟他目光相对,完全忘了时间空间和自己。
后来发生了的事她不愿意去想,因为一想了,她就有去死的冲动。
等到她醒悟过来,开始哭泣的时候,一切都晚了,也就在那时,她才知道自己或许真的,真的,真的是个傻子。
不然她怎么会犯下这样的大错呢?
她甚至没有勇气立即跑回家,只知道沿着林子一直拼命地跑,跑到双腿要断掉,胸膛几乎炸开,才停了下来,一个人瑟缩在河边浓荫之下,任恐惧吞噬自己。
此时想到后天就要嫁人,嫁给那个可怕的人的弟弟,末日来临的感觉笼罩着她,眼前黑漆漆的小屋,凌乱破败的卧室,这个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因为熟悉而使她安心,又因而变得珍贵,把头靠在膝盖上,长长的哭泣之后,深深地嘆了口气。
岳爷爷不会安慰孙女,只能一边咳嗽,一边长吁短嘆地跟着伤心。
岳奶奶推门进屋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一老一少愁眉哭脸相对的样子。
矮小的奶奶拖着一个大包裹,满脸的喜气,一边进门坐在岳好旁边,一边打开包裹高兴地道:“看——看我给你——你买了什么?”
在沙滩岳家,买东西本身,就是一件十分稀奇的大事。
何况,岳奶奶这次还买了这么大的一个包袱。
东西露了出来,岳好怔怔地看着,十五岁的她,心中尚自满满的伤心,眼睛看着自己从未见过的干凈新衣服,却一时移不开了。
“这——是你后天穿的红袜子,这是红鞋,这是——是红裤子,我给你买了件绿上衣,虽然是结婚,可一身都是红,跟跳火坑似的,也不吉利。”很多年了,岳奶奶也不曾这么兴奋过。
岳好没吭声,手抱着自己的膝盖,脑袋乱糟糟地。
她听着奶奶的絮叨,听着爷爷的咳嗽,感到自己的脸颊有点发烧,用手抚着额头,眼角瞄到那些红红绿绿的花衣裳,想到奶奶刚刚说的跳火坑——
她虽然不知道跳火坑什么样,可是这样结婚的,十裏八乡,也就自己独个这样吧?
“小——小好啊,你把衣服穿上,让我跟你爷爷看看。”奶奶的声音喜气洋洋地。
“穿臟了,怪可惜的。”岳好声音闷闷地答,她其实是不想穿,心中隐藏着一个小小的念头,觉得只要不穿,现在的一切也许就都不会改变,她依然可以跟爷爷奶奶住在一起,不必离开从小长大的沙滩,等她忙完了家务,依然可以随时跑到山上的果林裏,去看望如寄……
“穿一下,不——不怕的。”奶奶坚持着。
岳好嗯了一声,她不舍得跟结巴的奶奶争辩,心中那个起身逃出去寻个安静地方哭的冲动,也因为爷爷胸腔裏的轰隆声而勉强按捺住——爷爷奶奶总是为了她好,她只要听话,爷和奶或许就能长命百岁了。
奶奶已经把她的旧上衣脱了下来,绿衣服红裤子红鞋,一一穿在身上,在炕上转了个身,岳家老两口看得都挺高兴。岳爷爷看了很感嘆,然后就实心地感嘆道:“小好以后有了好吃的,有了新衣服穿,日子过得好,别忘了到爷爷坟前告诉爷爷啊?”
岳好正在脱衣服的手停住,抬起头看着爷爷,喉咙被堵了一般难受,她听见奶奶开始骂爷爷,爷爷回过味来之后,死灰一般的脸上也都是歉然和难过,觉得自己在这个大喜之日的当口,说这话太不吉利,大咳一阵。
岳好忙道:“没事,爷你要活一百岁,我们将来一起过好日子!”
爷爷嘴边的话被老婆子的眼睛给瞪回去了,他嘆了口气,闭嘴不说了。
岳好脱了新衣服,下地给奶奶收拾饭食,忙乱一番,心思覆杂地睡着了。
做了一夜的噩梦,不是自己被困在一张笼子裏,怎样逃也逃不掉,就是自己像疯了一样地跑,为什么跑去不知道,只知道梦中的自己焦急万端,似乎爬上了高墻,回头一看后面追了上来,她心中一急,纵身一跳,却是万丈的悬崖,心惊肉跳中,她就吓醒了。
结婚前两夜,十五岁的她平生第一次失眠了。
启蒙
第二天,天刚亮,家裏就有人来了。
岳好听见奶奶跟这些人十分熟络地打着招呼,她全都不认识,也不打算认识,正打算出门去看如寄,听见奶奶喊自己道:“小——小好啊,你过来看看你三太爷和四叔四婶。”
岳好抬头看着这三个人,她认识他们的脸,但是从未跟他们打过招呼,沙滩上的岳家,十多年来,不曾有过亲朋,也从不曾有人上门的。
她把头随便点了一下,就对奶奶道:“我去打水了。”说完,也不等奶奶叫自己,撒腿跑出门去。
沿着门前土路一直向山上跑,等到了如寄所居的楼门前,气喘吁吁,她大呼道:“如寄,我来了。”
门一会儿打开,满脸严肃的张强站在门口。岳好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太过强大的异性,总让她感到不安。
“如寄在东屋。”张强对岳好道。
岳好嗯了一声,一溜烟跑进东边屋子,见如寄坐在书桌前面,一袭白衣,手捧着一本书低头阅读,桌上一只小小的墨水瓶裏,插着一朵小而白的雪绒花,花朵已经不甚滋润,堪将雕萎。
“如——如寄,你在读书么?”
如寄从书本上移开目光,对她笑点头道:“你今天出来的倒早?不用给你爷爷奶奶做饭么?”
“没有,我——我知——道我不该打扰你读书,可是如寄,我没有人可以问,你说……”
如寄目光盯着她黄瘦的脸,关切地问:“怎么了?”
“我——我真不想结婚。”她鼓起浑身勇气才说出口,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如寄,咬着下唇,结巴道:“我——我爷和我——奶逼我嫁给林风,我——我不想嫁进他们家,你——你能帮我想个办法么?不然我躲在你这裏,你把我藏在一个他们都找不到的地方,等——等明天过去了,我爷我奶可能就不逼我嫁出去了?”
如寄微笑道:“我见过林风,他是个非常不错的人,你为什么不想嫁给他?”
因为他哥哥是林岩啊!
她一想到林岩,沙滩上初见的那个不羁的长发少年的容貌就跃入脑海,身子像过了电一般地哆嗦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