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岳好本能地一口拒绝。
林风只是看了她一眼,转过头,专註地开着车,一路上再也没有说话。
那熟悉的三间小茅屋映入眼帘的时候,岳好的心臟砰地跳了一下。家,她从小长大的家,以往她从未觉得这家这样熟悉,这样可亲,两天的离别让她在这间屋子内外所受的那些苦,遭的那些罪,全都淡忘了,所剩下的只是过去十五年来这间小屋给她的亲切与呵护——
奶奶,爷爷,她在这个世上仅有的亲人——
自己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根本等不及林风,她跑着冲向从小长大的家。
“奶——爷——,我回来了!”她欢声吆喝着,冲进了裏屋。
躺在炕上不能动弹的岳爷爷闻声起来,看着冲进来的花枝招展一身艷红的女孩,瞪大了昏花的老眼,半天了也没认出来。
“爷——,我奶呢?”岳好走到炕沿处,坐在爷爷旁边,一边笑着,一边问。
“小——小好么?”岳爷爷看着仿佛蒙尘的玉器抹去了污垢之后,满面闪着容光的孙女,试探着问。
“是我啊。爷,你这两天好不好?”
“好,好啊。”岳爷爷高兴了,笑了一下,笑完了,想起来什么事,看着岳好身后,半天也没看见人影,奇怪地道:“你女婿呢?”
岳好因为女婿这个词,有点不自在,也只能跑出去找林风,见林风站在汽车后面,正在往外拎一包又一包的东西。
岳好知道这是林妈妈送给爷爷奶奶的东西,想到自己一着急就忘东忘西,大感不好意思,忙冲上去帮林风道:“我来拿一点儿。”
林风塞给她两只被褥袋子,看着很大,拎起来却十分轻,“把这个拿进去,给老人铺在炕上。”
岳好哦了一声,看着满满登登的后备箱,轻声道:“原来你昨天买了这么多东西,都是给我奶的啊?”
“不然给谁的?”
“我——我以为你给你妈买的呢。”
“她不缺这些东西。”一次拿不了,林风抱着大堆东西向屋子裏走,边走边对跟在身后的岳好道:“这些东西是我妈叮嘱我买的,小好,她对你很好,你以后也要多用心一点儿,多多照顾我妈,行么?”
岳好本觉得这些东西自己受之有愧,卑弱如她,对别人的施舍和可怜却十分敏感,这时听林风竟然有事拜托自己,登时觉得义不容辞,应声道:“嗯——那——那你觉得你妈妈会听我的话么?”
“可能不会听。”
岳好停住脚,瞪着前面的林风,对这个回答不知道作何反应。
“可是你可以当个奸细,比如我妈不睡觉了,你就给我打电话,这就算是帮忙了,对不对?”
岳好从小长大的环境,睡觉读书这样的事情,都不值得操心,只有不愁吃,不愁喝,钱多得花不完的人,才会在这样的小事上费脑子——她低低地嗯了一声,无可无不可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两个人进了屋子,岳爷爷对这个新上门的孙女婿笨拙又热情地招呼了半天,始终不得要领,反而把自己累得大声咳嗽,岳好爬上炕去,帮爷爷捶背,等爷爷咳嗽好些了问:“我奶呢?”
“一大早就去路口等你了,也不知道咋没等到你们呢?是不是错过去了?”
“我们从大桥那边的路上过来的,我奶在哪儿等我呢?”
“哎呦,她在路南哪——这不是正好错过去了么?”岳爷爷着急地欠起身,一边咳嗽一边担心地说。
岳好欠身下地,就想跑到路南头的岔口去把奶奶找回来,一直在地上站着的林风见状道:“我去吧,你留在家裏照顾你爷爷。”
岳好看着林风,两个人目光对视,林风对着门口微微示意,当先出门去了,岳好跟在后头,走到院子裏。上午的阳光灿烂清澈,照在一身雪白西装的林风身上,显得他的背影长身玉立,丰姿飒飒,岳好盯着他,越走越慢,后来停住脚,不动了,低声道:“你叫我出来,有事么?”
林风转过身,幽黑的眼睛看着她,从口袋裏逃出一个红色的纸包,递给岳好道:“这是我妈妈给你爷爷奶奶的一点儿心意,你等一会儿别忘了送给他们。”
这个红包太出乎岳好的意料了,她有点儿反应不及,盯着林风,嗫嚅道:“不是——不是已经给了我很多钱了么?”
“这是回门的钱,这个镇裏的老规矩,你拿着吧。”
伸手,接过这些钱,转给爷爷奶奶——如此简单的动作,却比她想象的难多了。
她用手攥着亮晶晶的红包,盯着林风渐渐走远的背影,风吹过,她红色的裙摆就那样突兀地被风吹入她的眼睛,这身衣服,这双皮鞋,这些礼物,这些钱,都是林家给她的——而她做了什么,凭什么接受人家这么多的心意?
她怔怔地出神,不知道在院子裏站了多久,直到家门旁边的小径出现几抹穿红着绿的身影,叽叽喳喳的窃语让她抬起头,蓦然发现同班的几个女生——不,几个对头正站在小路那端,对着自己比比划划。
高挑白凈,胳膊上三道杠的是班长李雪,脸上有两个酒窝的是全班最漂亮的单丽丽,一条长到腰际的粗辫子的,是颜丹——她一个村子一起长大的女孩,因为小学一年级读了三遍,所以事实上她比这几个女孩大了一些。
但这个事实,对她在学校的境况一点儿正面作用都没有。
过去的经验告诉岳好,她最好还是躲她们远点儿,于是她握紧手裏的红包,就当没有看见她们,转身向屋子裏走去。
“磕巴,你上哪儿去?”颜丹的声音粗鲁且直接,欺负岳好,她从来打头阵。
岳好抿抿嘴,习惯地不吭声,只想躲进屋去。
“不要脸——”“肚子大了——”“卖x的——”
她越是不吭声,小径那头的声音越是不肯止歇,反而越来越恶毒,岳好感到自己的眼泪开始在眼睛裏堆积,她不想让她们看见,加快脚步向屋子裏跑。
哪知她只走出几步,就听见一个大人的声音□来道:“那结巴孩子手裏拿的是红包么?”
“嫁进那样人家,红包还能少么?”另一个本村人的声音带着毫不隐藏的恶意搭腔道。
岳好没回头,她一步跨进门裏,将两扇薄薄的木板门在身后猛地关上,可是那嗡嗡的声音还是透进关不牢的门板,钻进她的耳朵裏:
“听说大了肚子,林家才娶她的——”
“哦,怪不得……我听说她结巴,怎么还能嫁进林家呢,原来是大肚子了!”
“跟谁大肚子了?”
“林风呗,不是他娶了她么?”
“不是哦,肚子不是林风搞大的哦——哎呀妈,这才是天下奇闻呢,你们猜谁是那个搞大了她肚子的人?”
“是谁?”一群人一迭声地问这个削尖了嗓子说话十分刺耳的人。
岳好感到自己的心猛地一震,她的脸烫得仿佛烧了起来,本能地用手捂住耳朵,可是根本挡不住那个讨厌极了的声音,
“是林岩,林家双胞胎的老大!”
人群的倒抽口气的声音,就如同吞了大个头的苍蝇,岳好无力地靠在门板上,眼睛茫然空洞地看着自家黑漆漆的竈屋,胸口仿佛被人压了一千斤的石头,喘息都费力。
她丢人了。
那一天,在河滩边上和林岩做了那件错事之后——不,是在做那件错事的过程中,她就知道自己丢人了,可是“丢人”这个念头在她脑子裏转动的时候,为时已晚,她所能做的,只是推开醉成一团烂泥的林岩,哭着躲到没有人能找到自己的地方,哭到天黑,哭到眼睛裏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水,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才懵懂地在脑海裏想起一个词:
她做/爱了!
一个多么恶心、多么□、多么下贱的词!
以往她只是听村子裏那些口无遮拦的小媳妇大老婆们闲聊时,才知道这个词指的是男女间被窝的那些骯臟事,每次听见,她都面红耳赤地躲开,有时候实在躲不开,看见她们那么得意、那么肆无忌惮地拿这种事情开玩笑,茫然卑弱的心裏,尴尬之余,对她们最大的感觉就是鄙夷!
十几岁的她,曾觉得被窝裏跟男人的那些事,是天下最恶心的。
而她竟然不要脸地做了那事了!
这天下还有比她更傻的女孩么?
想到自己的傻气,眼泪不争气地开始在眼窝中聚集,越是用力控制,眼泪越是盈满她的眼睛,沿着兜不住泪水的眼睑,流下脸庞,在她身上白底红花的长裙上留下一串湿润冰凉的痕迹。
交锋
“小好,进来,别听她们那些话。”爷爷在屋子裏喊她的声音带着老实人被激怒的火气,传进她的耳朵。
岳好用手抹掉眼泪,擦了又擦,直到自己认为一点儿痕迹都没留下,方才进屋,对着爷爷关切的眼睛,她勉强笑了一声,把手裏的红包递给爷爷道:“这是林家给的回门钱,爷,等我奶回来了,让她好好收起来。”
岳爷爷高兴地接过来,粗糙的手指有点哆嗦地打开红包,拿出裏面红鲜鲜的钞票,穷了一辈子的祖孙俩,吃够了没钱的苦,对钱有种本能的看重。岳爷爷正要仔细数数,就见窗子那裏几个人的头趴在上面,本村来看热闹的人冲爷爷喊道:“岳老头发财啦,收了那么大的红包,怎么不把门打开,让我们进去?”
岳爷爷迅速地把钱藏在身后,对着村子裏的乡亲陪了半天笑,支使岳好道:“快去,把门打开,人家都来看你了。”
岳好知道本村新嫁出去的姑娘回门这天,是有相好的邻舍来探望的风俗,可是他们岳家这么多年也没有什么相好的人家,这座沙滩上穷到底的孤单小茅屋,向来没人屑于与他们来往的。
她把头扭向一边,对爷爷的话就当没听到。
“小好啊,快点儿——你怎么不去开门呢?”老实了一辈子的岳爷爷着急了,生怕惹外面的乡亲生气。
“不——不开!”岳好低低地、十分倔强地答。
“那哪儿行啊,前院大婶子后街的二叔都在外面等着呢,你快去开门——”
“我不认识什么大婶子二叔的,不开!”岳好不想惹爷爷生气,可是她想到几分钟前自己在竈屋裏流的那些泪水,胸腹之中一股不平之气怎么也压不下去,一双明亮的大眼睛裏仿佛着了火一般,她不想被人看见自己被他们气着了,扭着头,瞪着黑魆魆的但却熟悉到骨子裏的家,一动不动。
“你不开,我去开!”瘫痪了很多年的岳爷爷生气了,在炕上爬起来,就要下地。
岳好伸出手,将爷爷按在炕上,低声急道:“爷——爷,她们骂我,你让她们进来做啥呢?”
“哎呀,骂一下又不丢块肉——邻裏是大事,谁还没犯过错,还能不来往么?我以前都怎么教你的?”忍辱偷生一辈子的岳爷爷又开始拿自己的人生信条教导孙女。
“不——不行!”岳好想答应,就像自己在过去的十多年裏答应爷爷奶奶的那样,对别人的鄙夷侮辱逆来顺受,辱骂她,瞧不起她,都当做没发生好了,可是现在不行,她盯着自己身上的花裙子,想起过去几天发生的事,想起颜丹单丽丽刚刚骂的“卖身的”“大了肚子不要脸”这些话,她再一次摇头道:“不行,我烦死外面这些人了,爷爷,我宁可一辈子不跟她们来往,也不放她们进来!”
她声音裏的决绝与伤心,让岳爷爷怔在当地,看着孙女急得红了的脸,眼睛低下,嘆了一口气,不再提开门的事了。
外面看热闹的乡亲不满的声音传进来,窗内祖孙俩不做声地听着,岳爷爷的嘆气声越来越大,岳好的眼睛则越来越冷,直到一个脆生生年轻女孩子的声音传进来,她才肩膀一动,回过头来看着窗外,果然李雪颜丹单丽丽还没走,因为窗子口的人慢慢散去了,她们三个凑到了窗前,内中李雪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岳好身上的红花裙子,目光扫过她因为头发都梳在脑后而露出来的姣好面目,嘴角微微一动,还没有说话,一旁的颜丹已经忍不住大声道:“磕巴,我妈说了,你没结婚就有孩子,最不要脸。学校肯定不要你了,你就蹲在家裏养孩子吧!”
岳好听得气往上涌,她本就结巴,生气了着急了伤心了,更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这些年她在学校裏被欺负得最惨,主要原因也是为此,语言是反击的利器,而她的利器早就钝了——她感到自己的喉咙仿佛火烧一样,紧张得几乎要痉挛,就在她觉得自己几乎要承受不住,想站起身跑出屋子,跑到山上自己独处时的小屋,远远地抛下这个世界时,外面一个男子清朗的声音□来,冷冷地道:“你妈哪知眼睛看见她没结婚就有孩子了?”
林风?
岳好猛地凑到窗子跟前,看见院子裏显然刚回来的林风站在颜丹单丽丽李雪后面,清澈的眼睛盯着这几个面带恶意的女孩,浑身上下的气势不怒自威,让颜丹脸上一热,肚子裏恶毒的话全都咽了回去;单丽丽则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林风的俊脸,好像呆了一般;三人中只有李雪不言不语地看着林风,她是村长的女儿,又在学校当了五年的大队长,心眼比单丽丽和颜丹多一些,所以她说起话来,远非一味蛮干的颜丹可比:“她不是在沙滩上跟你哥乱搞大了肚子么?全村人都知道,她不是不要脸是什么?学校肯定不会要这样的学生……”
林风走过来,他没等李雪说完,径直到窗子前对岳好道:“小好,出来一下。”
岳好吓了一跳,她本想摇手拒绝,可是林风眼睛裏的神色让她没了拒绝的胆子,下地,蹭到外面,慢腾腾地挪到林风身边,敏感地感到了周遭仍在逗留的本村人的目光全都聚在自己和林风的身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低下头,不发一语。
她的肩膀一紧,林风的手微微用力,将她拥在怀裏,她吓得心跳漏了一拍,抬起头看着林风,见他好看极了的脸对着自己,微微一笑,笑容不似她平时见惯了的那般春雪初融的和柔清澈,反而带着一股陌生的不羁狂放之意,她心中不能自控地怦然一动,听他对着自己平生最大的几个对头笑道:“我妈说小好长得没缺点,不梳辫子不打扮,就已经是这个村子最好看的了,我也这么认为——小好,你想不想以后去北京读书?不喜欢北京,想不想出国读书?我马上就去美国留学了,等你长大了一点儿,我们俩一起在美国玩几年,你说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