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少华拔出刺刀,在吉田尸体上蹭了蹭血迹,还刀入鞘。
他环顾这个曾经是日军沁源最高指挥部的房间,目光扫过墙上的地图、桌上的电台、散落的文件,最后落在吉田那死不瞑目的脸上。
“报告大队长!院内残敌已全部肃清!俘虏日军参谋两名,通信兵三名!”李东海浑身是血地跑进来报告。
宋少华点点头:“立刻肃清整个县衙区域,建立防御!收缴所有文件、地图、密码本!
还有,派人去找到鬼子的电台,用他们的频率给城外发信号,告诉支队长,吉田大队部已攻占,吉田被我击毙!”
“是!”李东海敬礼,转身跑出去安排。
几乎在宋少华攻占日军大队部的同时,南门被朱程团主力彻底突破。
大批八路军战士涌进城内,与城内的日军、伪军展开巷战。
失去了统一指挥的日军各自为战,很快被分割、包围、歼灭。伪军则大部分投降,少数顽抗的被击毙。
北门方向,王远山得知南门和城中心都已得手的消息后,也指挥部队发起了真正的进攻。
本就人心惶惶的北门守军抵抗了不到半小时便告崩溃,一部分向城东逃窜,试图与那里的残敌汇合,另一部分则缴械投降。
天色渐渐亮起,东方天际泛出鱼肚白。
沁源城内的枪声和爆炸声逐渐稀疏,最终归于沉寂,只有零星的补枪声和八路军战士清剿残敌的呵斥声偶尔响起。
一面鲜艳的红旗,在曾经悬挂日本膏药旗的县衙门楼上,迎着晨风缓缓升起。
周志远是在天亮后骑马进入沁源城的。
朱程、王远山、魏大勇等人都跟在身后。
街道上硝烟未尽,断壁残垣间随处可见战斗的痕迹和来不及收殓的敌我尸体。
战士们正在打扫战场,收缴武器,看押俘虏,救助伤员。
百姓们刚开始还畏缩地躲在屋子里,后来见八路军秋毫无犯,还帮着救火、救人,逐渐有人大着胆子走出来,帮忙抬担架、送水。
看到周志远等人骑马过来,正在指挥战士们清理县衙的宋少华连忙迎上去,敬礼:“报告支队长!沁源县城已全部光复!
日军吉田大队大部被歼!缴获武器弹药正在清点!”
周志远跳下马,目光扫过宋少华满是硝烟血污却精神抖擞的脸,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同样疲惫但眼神明亮的战士们,重重拍了拍宋少华的肩膀:“干得漂亮!你们一大队是头功!”
他又转向朱程和王远山:“南门北门打得好!把鬼子主力牢牢吸住,给少华他们创造了机会!”
最后看向魏大勇:“和尚,你那边把高平的鬼子摁得死死的,他们没敢动一兵一卒来援,这份功劳也得给你记上!”
魏大勇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俺就是敲敲边鼓,仗都是大伙儿打的!”
“进城再说。”周志远率先走进县衙大院。
院子里已经简单清理过,但血腥味和硝烟味依然浓重。
来到原先吉田的指挥部,周志远在满是弹孔和血迹的桌子后面坐下,沈非愚等人也各自找了凳子或直接站着。
沈非愚手里拿着新统计的战果和缴获清单,他脸上的笑容比外面刚升起的太阳还亮堂。
“老周,这一仗打得太漂亮了。”他把清单铺到周志远面前,“初步清点,城里的、城外歼灭的鬼子加一块,打死打伤超过一千五百人,俘虏了两百多鬼子伤兵和军官。
伪军那边投降的更多,得有四百多。武器弹药,好家伙,堆了满仓库!
九二式重机枪二十七挺,歪把子轻机枪四十二挺,三八式步枪一千九百多支,子弹、手榴弹多得还没算完呢!还有电台两部,电话机十多部,骡马一百多头……”
周志远听着,脸上没有太多兴奋,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等沈非愚念完,他才开口,声音有点沙哑:“咱们自己呢?伤亡怎么样?”
沈非愚脸上的笑容淡了点,把另一张纸推过来:“牺牲一百六十三,重伤一百二十多,轻伤的……太多了,基本人人带点彩。”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只有外面战士们的脚步声和搬运东西的吆喝声隐约传来。
宋少华几个人都垂下了眼皮,盯着地面。
“记清楚,”周志远开口说道,“每一个牺牲同志的名字、籍贯、家里还有谁,都给我登记造册。等仗打完,咱们要建烈士墓,让后人记得他们。”
“已经在办了。”沈非愚点点头,又从挎包里掏出几页纸,“还有件大事,城里的伪军俘虏,大部分都想参加咱们八路军,打鬼子报仇。
光是有战斗经验、愿意调转枪口的,就差不多三百人。怎么安排?”
宋少华抬起头:“挑些年纪小的补充到后勤、医护队。
愿意扛枪打鬼子的,打散分到各连队去,和新兵、老兵混编,咱们的老兵带着。”
王远山也接话:“得盯紧点。这些人之前走错了路,现在想回头,是好事,但也得防着里面有混进来想捣乱的。”
周志远点头:“就按少华说的办。各连指导员多费心,抓紧时间搞诉苦教育和政策学习,让他们明白为谁打仗。
训练要抓紧,不能因为打了胜仗就松劲。
沁源是拿下来了,可这地方,鬼子会甘心丢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满了标记。
“沁源到手,”周志远的手指在代表沁源的那个红圈上点了点,“榆社到高平这条线,鬼子就被咱们从中间掐断了。
藤田勇现在是什么感觉?就像脊梁骨上挨了一锤子,难受。”
朱程用袖子擦擦脸上的灰,问道:“支队长,那咱们接下来是往东打高平,还是往北威胁榆社?”
周志远没马上回答,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高平现在是个孤城,守军加起来不到一个中队,还有一帮早吓破了胆的伪军。
沁源一丢,高平的鬼子就成了没娘的孩子,要粮没粮,要弹药没弹药,外无援兵,内无斗志。”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屋里的几个人:“我的意思,先敲掉高平这块最软的骨头,把沁源和高平之间的地盘连成一片。
这块地要打通了,咱们独立支队就有了更大的回旋余地,向西能威胁晋南,向北能压迫榆社、沁县,东边也能跟太行军区兄弟部队拉上手。”
魏大勇拳头一砸桌子:“打高平?我去!俺正手痒呢!”
王远山笑他:“和尚,你才歇多大一会儿?高平那点鬼子,还用得着你?”
“都别急。”周志远摆摆手,“饭要一口一口吃。沁源刚打下来,城要守,俘虏要消化,缴获要分配,伤员要救治,还得把老百姓的心稳住。这些事情不办好,咱前脚走,后脚就可能出乱子。”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宋少华。”
“在!”
“你的一大队,加上补充的解放战士,负责沁源城防,把四个城门和几个紧要路口都给我守住。
组织巡逻队,日夜不停。城里的秩序,你来维持。
要保证老百姓安心过日子,商铺该开门开门,集市该恢复恢复。对于那些趁机抢劫偷盗的,不管是谁,军法处置!”
“是!”宋少华挺直腰板。
“王远山。”
“到!”
“你的二大队伤亡大,但建制还在,老兵多。你带部队以沁源为中心,向外扫清残敌。
城外那些零零星星的炮楼、据点,还有藏起来的溃兵、汉奸,给我挨个拔掉。
把周边三十里范围内打扫干净,保证沁源后路安稳。”
“明白!保证连个鬼子毛都不剩!”王远山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朱程,魏大勇。”周志远看向他俩,“你们两支队伍伤亡相对小些。这两天抓紧时间休整,补充弹药,发动一下群众,征集粮食和民工。
我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后,朱程团负责主攻高平城西面和南面。
和尚,你带警卫大队,还有韩岳的特战小队,负责城东和城北,主要任务是堵截、打援,防止城里鬼子从那边逃跑。”
魏大勇和朱程同时点头,眼里都烧着火。
“至于我,”周志远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忙碌的街景,“我带直属队和沈政委一起,把沁源城这一摊子先理顺。
老沈,安民告示马上写,找几个嗓门大的同志,满城敲锣宣讲。
仓库里能用的粮食、药品,除了留足军用的,拿出一部分分给穷苦百姓。
还有,把鬼子以前强占的土地、房屋,查清楚,该还给老百姓的还回去,该分的分。
咱们八路来了,是帮老百姓过好日子的,不是来当官的。”
沈非愚拿出小本子,飞快地记下每一条。
布置完这些,周志远对几个人挥挥手:“都去忙吧。记住,只有把根扎深扎稳了,咱们才能放开手脚往前打。”
大伙儿敬礼离开,屋子里只剩周志远和沈非愚。
沈非愚摘下眼镜,哈了口气,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抬眼看了看周志远:“老周,你这安排里,好像把一支队伍忘了。”
周志远端起桌上半碗凉开水灌下去,抹抹嘴:“你是说,西村厚也的突击大队?”
沈非愚点点头:“新店镇那一仗,他们损失也不小,你让他们原地休整。可现在主力都有任务了,他们……”
“他们我有别的用场。”周志远眼里闪过一道光,“西村这人,能打巧仗,心眼活。他大队里都是日本人。
我打算让他们化整为零,混进榆社、沁县去。”
沈非愚擦眼镜的手停住了:“刺探情报?”
“不光是刺探。”周志远压低声音,“咱们打高平,藤田勇要是够狡猾,可能会从榆社或者沁县偷偷派兵过去支援。
正面部队好说,就怕他玩阴的,小股部队绕道,搞破坏,打咱们后勤线。让西村派些人混进去,摸清鬼子调动情况。
另外,必要时候,烧个粮仓,炸个铁轨,剪个电话线,让藤田勇后院起火,睡不安稳。”
沈非愚重新戴上眼镜说道:“釜底抽薪,外加搅浑水。老周,你这是要把藤田勇的最后一点机动兵力也摁死。”
周志远笑了笑,有点冷:“他费那么大劲搞扫荡,咱们不给他打疼了,打怕了,他能长记性?”
接下来的三天,沁源城像个巨大的蜂巢,每个角落都忙碌着。
城里大街小巷,到处都有八路军战士在清扫街道,把打坏的破家具烂瓦片搬到城外去。
有些手脚利索的,还能帮着老百姓修补被炮弹炸坏的屋顶门窗。
王远山带着二大队,像梳篦子一样,把沁源城外三十里扫了个遍。
零星的伪军早就跑没影了,几个负隅顽抗的小炮楼,一听八路军来了,没等开打,里头就有人举了白旗。
只有一个叫老虎嘴的据点比较难啃,地势险,工事也结实,驻着一个分队的鬼子和三十多伪军。
王远山不跟他们废话,调来两门刚缴获的九二式步兵炮,架在半山腰上,对着炮楼直瞄轰。
第一炮打偏了,炮弹擦着炮楼飞过去,把后面一堵墙炸塌了。
炮手调整了一下角度,第二炮直接命中炮楼顶部,砖石横飞,硝烟滚滚。炮楼里的歪把子机枪顿时哑了火。
不等鬼子喘气,第三炮又跟上来,从炮楼的射击孔钻进去,在里面开了花。
硝烟还没散尽,战士们就冲了上去,剩下几个躲在底层的鬼子还想抵抗,被几颗手榴弹解决了。
伪军一个没跑掉,全部举手投降。
朱程和魏大勇的部队也没闲着。
朱程团休整了一天,第二天就派出了侦察兵。
高平城外的地形图很快就画了出来,哪里是火力点,哪里有壕沟铁丝网,哪里是鬼子军营,摸得一清二楚。
魏大勇带着几个机灵的战士,换上当地老百姓的破棉袄,头上扎块脏毛巾,混进高平城去,亲眼看了城里鬼子的布防情况。
数了数鬼子换岗的时间,还顺便偷听到两个伪军蹲在墙角抽旱烟发的牢骚,说粮食快没了,上面光说守城,也不给送点吃的。
沈非愚把安民告示贴满了沁源城的大街小巷,又派了几个学生兵出身的宣传干事,拿着铁皮喇叭,在四个城门和十字路口宣讲八路军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讲鬼子完蛋了,好日子要来了。
城外分到粮食和盐巴的老百姓,刚开始还不敢要,怕鬼子再打回来。
后来看到八路军的战士吃饭排队不抢,说话和气,还帮忙挑水劈柴,胆子慢慢大了,主动领了东西,有些年轻人还跑来问怎么参加八路。
周志远这几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县衙临时指挥部里,不是对着地图琢磨,就是看各处报上来的情况。
县城百废待兴,要管的事太多。
粮库要清点,监狱里的犯人要甄别,被鬼子关押的老百姓要放,损坏的房子要修,被占了的地要还,还得防着城里的汉奸特务暗地里捣乱。
每天找上门来的老乡络绎不绝,有告状的,有申冤的,还有想参军的。
周志远不嫌烦,一个个见,能办的马上办,不能办的解释清楚。
一天下来,嘴皮子说干,嗓子冒烟。
但他看得出,老百姓眼里的恐惧少了,盼头多了。
街上慢慢有了点人气,商铺陆续开门,卖菜的、卖针头线脑的小贩也出来了,偶尔还能听见小孩的嬉闹声。
这天下午,周志远正在看一份关于在武乡和新店镇之间建立秘密交通站的文件,哨兵带进来一个走路有点跛的老人,六十多岁,穿一身打补丁的夹袄,手里提个篮子。
老人进了屋,打量了周志远几眼,放下篮子,里面是十几个煮熟的鸡蛋,还有一小包炒好的黄豆。
“这位……长官,”老人有些拘谨地搓着手,“我是城里十字街口的王老栓。
这……这是我自家鸡下的蛋,自家种的豆子,不值钱,给咱们的队伍……同志,尝尝。
你们打鬼子,是恩人,咱们……咱们没啥好东西。”
周志远连忙站起来,走到老人跟前:“老人家,使不得。我们八路军有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什么线不线的,”老人有点急,脸涨红了,“这是我的心意!我那二小子,去年叫鬼子抓去修炮楼,累死在半道上了。
尸首都没找回来……你们杀了鬼子,占了沁源,就是给我报了仇!我……我心里痛快!痛快啊!”
老人说着,眼圈红了。
周志远扶住老人微微发抖的手:“老人家,你的心意我们领了。
这鸡蛋和豆子,你带回去,自己吃。打鬼子,是咱们八路军该做的事。你放心,以后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好说歹说,总算劝老人收回了东西。
周志远亲自把他送到县衙门口,看着老人一瘸一拐走远,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沈非愚在旁边叹了口气:“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老周,咱们这回,才算真的在晋东南站住脚了。”
周志远看着染红半边天的晚霞,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他回到指挥部,摊开地图,又看了一会儿,对沈非愚说:“差不多了。给朱程、魏大勇发报,今晚连夜开拔,按计划运动到高平城外。
明天,拂晓前发起攻击。告诉王远山,拔除外围据点后,派一个营前出至沁县方向,警戒可能的援敌。让西村厚也今晚过来见我。”
命令很快就传了下去。
当天夜里,高平城就像被一条无形的铁链慢慢勒紧。
朱程的部队从沁源出发,顶着满天星斗,沿着山间小路悄无声息地向西开进。
战士们把枪背在肩上,脚步轻快,没人说话,只听见沙沙的脚步声和偶尔被惊起的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已经潜伏在高平城西和南面两里外的几片乱坟岗子和干涸的河沟里。
枯草勉强盖住战士们的身形。
朱程趴在坟包后面,用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城门楼。
天边泛起鱼肚白,能看见城楼上晃动的膏药旗和哨兵来回走动的影子,还有墙头伸出半截的机枪枪管。
东面和北面,魏大勇的警卫大队也到了位置。
他们人少,更分散,三人一组,五人一伙,藏在树林、土坎后、甚至废弃的砖窑里。
魏大勇亲自带了一小队人,摸到离高平城墙只有百十米的一处破庙后墙。
他个子高,墙头只到他胸口。他扒着墙头探头看了一会儿,缩回来,对身后韩岳低声说:“看见没?城头上巡逻的,一个钟头一换班,换班的时候有半袋烟功夫的空当。
机枪在东面那个垛口后面,两人,一个枪手一个供弹。”
韩岳也探出头飞快看了一眼,点点头:“一会儿打起来,我带人摸过去,先摸掉那两个机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