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宝山脸色陡然转厉,“如果这期间有半点风声走漏或者你们耍花样坑害于我,那我拼着鱼死网破也要把这事儿捅到吉野那儿!
他在司令部养着的那群特高课可不是吃素的!”
“请张旅长放心。”周志远站起身掸掸衣袖上的灰,“咱们既要做长远买卖自然最重信誉二字。
但愿日后江湖相见还能认彼此这张脸。”
张宝山也跟着起身抱拳施了一礼:“但愿如此。”
从砖窑里走出来时外面天已完全黑透,青纱帐方向传来蟋蟀和夜鸟叫声此起彼伏。
目送对方三骑马蹄声消失在高粱地深处后,王云山才抹了把冷汗低声问周志远:“支队长你觉得这老狐狸靠谱吗?万一他把咱们卖了呢?”
“他真把我们卖了也得不到更大好处。”周志远同样压低声音解释,“日本人多疑又吝啬,就算抓了我们送给吉野顶多得些口头奖励。
而我们现在给出的可是实打实的金条与药品,更重要是有他参与交易可能留下马脚的证据落在我们手里——比如他收了定金并提供给我们关于自己备用印章藏匿点这种致命把柄。
权衡之下,张宝山不会傻到为讨好注定失败主子去冒同样掉脑袋风险,否则他当初就不会为了几百亩地和虚衔从国军那边投靠过来。”
王云山听完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称赞还是支队长思虑周全。
回去路上两人都十分谨慎并未原路返回而是绕了一大圈确认没有尾巴跟踪才折回秘密接头点与早已焦急等候多时的其他同志汇合。
此时距离攻城计划启动只有不到七天时间,各方准备骤然提速。
太行军区调拨来的补充武器弹药与几名经验丰富炮兵骨干抵达武乡;
罗光亭团通过秘密渠道正式回复同意在约定时间从南线发起佯攻并派遣联络官前往接应协调;
魏大勇则将韩岳小队及另一支同样擅长渗透侦察的队伍派出轮番渗透至长治周边详细核实外围火力点与路线变化动态。
宋少华则抓紧对第一大队以及刚刚整合结束战力基本成形却未经大战考验的民兵武装进行高强度夜间突防演练。
毕竟总攻时辰定在寅时深夜至拂晓之间,城市巷战与野外作战最大区别除了建筑阻碍外便是视野受限沟通困难。
朱程忙着检查各部配发到位的大批炸药包是否够用和爆破器材的保养状况;
沈非愚带领文职人员动员民间力量储备粮食药品以供应前方可能面临激战。
王远山则将重点放在新编地方部队的政治工作与实弹射击上。
第七日夜幕降临时所有准备工作就绪。
时间也已经到了九月初。
夜色严严实实地罩在晋东南大地上。
风声穿过青纱帐和高粱地,发出呜呜的响动,掩盖了许多本不该在此时出现的声音。
离长治城还有七八里地的土沟里,周志远解开风纪扣,让夜间微凉的空气灌进去,驱散一丝心头的燥意。
他身边或蹲或坐着几个人,影影绰绰,只能看见烟头明灭的光点和偶尔响起的金属磕碰轻响。
“都到齐了?”周志远低声问。
“一团朱程部、二团王远山部、警卫大队魏大勇部、第一大队宋少华部,均已到达预定攻击位置。”
黑暗中,沈非愚的声音很清晰,“派去和罗光亭团联络的人刚回来,罗团已经按时抵达城南二十里外的杨家峪隐蔽,同意寅时三刻准时从南线发动佯攻。
西村那边传来最后消息,他们在城西和城北鬼子仓库附近,安了‘小玩意儿’,动手时会先听咱们的信号。”
“张宝山那边,没有新动静?”周志远又问。
“没有。他手下冯参谋昨天露过一次面,在东门附近酒楼和人吃酒,看不出异常。
城西几个炮楼,今天傍晚确实换了岗,像是伪军接替了鬼子,但交接时拖拖拉拉,乱了一阵。”
说话的是韩岳,他刚从城边侦察回来不久。
周志远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他抬起手腕,借着一点点微弱的天光看着表盘。
表针走得很慢,指向凌晨三点十五分。
离总攻发起还有半个小时。
土沟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旁边战士压抑的呼吸和远处野地里虫子的鸣叫。
但他知道,这片看似沉睡的旷野下,此刻潜伏着数千屏息凝神的八路军战士。
长治城高大的轮廓在不远处的黑暗中矗立着,偶尔有探照灯的光柱扫过,短暂地切开夜幕,照亮几米内的土路和荒草,随即又沉入黑暗。
这就是他们今晚要攻破的堡垒。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周志远摸出怀里的驳壳枪,拉开枪机,检查了一下弹膛,又轻轻推上。
这个动作像是个信号,土沟里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金属摩擦声。
战士们都在做着最后的武器检查,刺刀出鞘的声音,枪栓拉动的声音,手榴弹后盖被拧开的声音。
周志远拍了拍身边一个年轻战士的肩膀。
那战士回过头,月光下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战士没说话,用力点了点头。
三点三十分。
周志远深吸一口气,对着趴在沟沿的通讯员下令:“给所有攻击单位发信号,按预定计划,预备。”
通讯员迅速将一个蒙着红布的手电筒探出沟沿,朝着几个不同方向,有规律地闪了三下。
很快,远处不同的位置上,也回应了几个短暂的光点。
三点四十分。
周志远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手心有些潮。
他不是第一次指挥这种规模的战斗,但每一次,当战前这最后的寂静降临,那种混合着责任、期望和巨大压力的沉重感总会如期而至。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胸口袋,里面是师部发来的关于攻取长治重要性的命令抄件。
南边,很远的地方,突然传来几声沉闷的爆响,然后是隐隐约约的枪声和喊杀声。
那声音被夜风送过来,并不真切,但在绝对的寂静中却异常清晰。
“罗团长那边动手了。”沈非愚低声道。
城南,杨家峪方向。
罗光亭站在一块巨石后面,放下望远镜。
他腰板挺得笔直。
旁边的参谋递过来一支点燃的卷烟,他摆摆手,目光紧紧盯着几里外长治城南城墙的轮廓。
虽然约好是佯攻,但罗光亭没有丝毫敷衍的意思。
他调集了团里仅有的三门山炮,加上十几门迫击炮,对着南城门和城墙上几个显眼的火力点就是一阵猛轰。
炮弹在夜幕中划出短暂的弧光,落在城墙上,炸开橘红色的火球。
几乎在炮弹出膛的同时,早已埋伏在进攻出发地的一营官兵,在十几把铁皮喇叭和脸盆、铁桶制造的巨大噪音以及一部分真枪实弹的射击掩护下,齐声呐喊,亮起火把,做出大部队冲锋的架势。
城墙上顿时警铃大作,探照灯的光柱齐刷刷转向南边,机枪、步枪的射击声炒豆般响起,子弹在空中乱飞,曳光弹拖着亮线划破黑暗。
城里的日军指挥部立刻被惊动。
电话铃声急促响起,参谋们对着地图和电话大呼小叫。
睡梦中的鬼子兵被长官踢醒,慌慌张张地抓起武器跑向城墙。
“敌人主力在南门!南门!”有日军军官嘶声喊叫。
与此同时,城北、城东、城西方向,却反常地安静。
只有零星的巡逻队脚步声和探照灯机械地扫过。
周志远手表的指针,稳稳地指向了三点四十五分。
南边的枪炮声和喊杀声达到了一个高潮,听起来确实像是一场不惜代价的强攻。
他侧耳倾听着,判断着。
时机到了。
“西村,看你的了。”
城西,一处靠近城墙根的洼地里,西村厚也带着他突击大队里最精干的五十个战士,紧贴着墙角。
他们已经在这里潜伏了快两个小时,身上涂满了泥浆,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接到命令,西村轻轻碰了碰旁边一个队员。
那队员会意,从怀里掏出一个简易定时起爆器,连接着几根细电线。
电线顺着墙根缝隙,延伸向远处黑暗中。
西村打了个手势。
队员深吸一口气,轻轻拧动了起爆器上的旋钮。
没有立即爆炸。
五秒,十秒……时间缓慢得令人窒息。
就在西村几乎要怀疑起爆器是否失效时——
“轰!!!”
一声巨响从城西偏北的方向猛然炸开,声音沉闷而巨大,地面似乎都跟着抖了一下。
紧接着,又是连续两三声稍小一些的爆炸。
那是他们昨夜偷偷摸到城下,在鬼子一处存放备用弹药和油料的小型仓库外围设置的炸药。
果然,城墙上原本朝向南面的探照灯和火力,有那么一部分猛地转向了爆炸发生的西侧。
人影在火光中乱晃,惊呼声、呵斥声在夜风中隐约可闻。
“就是现在!”
周志远对着步话机,斩钉截铁地吐出四个字:“总攻,开始!”
信号弹!
三颗红色的信号弹几乎同时从三个不同方向升起,拖着长长的尾焰,划破夜空,在高空中炸开成三朵耀眼的光花。
那光芒瞬间照亮了长治城外围大片区域,也照亮了地面上如同潮水般涌动的人影。
首先是朱程指挥的东面主攻方向。
在信号弹升起的刹那,隐藏在城东沁河对岸一片柳树林里的二十几门各型火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炮口喷射出的火焰短暂地映亮了炮兵们绷紧的脸膛和沾满汗水的脊背。
炮弹带着刺耳的呼啸,越过不算宽阔的沁河河面,精准地砸向白天反复侦察标定好的目标——东门城墙的几个薄弱点、城门楼、以及城墙后的预设火力阵地。
爆炸的火光连成一片,砖石碎块和木料被炸上半空,沉重的夯土城墙在连续爆炸中颤抖、崩裂。
城门楼很快燃起了大火,火舌舔舐着夜空,将半边城墙映照得如同白昼。
“爆破组!上!”朱程的吼声压过了炮火。早已等候在冲锋出发位置的战士们一跃而起。
十几组人影,每组两到三人,弓着腰,以最快的速度冲向沁河上那座被日军布设了拒马和铁丝网的浮桥。
桥头堡的日军机枪响了,子弹打得河面水花四溅。
但八路军的火力掩护也同时到达,轻重机枪、掷弹筒对准桥头堡和附近城墙上的射击孔猛烈开火,压制敌人的火力。
一个爆破手刚冲到桥中段,被侧翼射来的子弹打中,晃了晃,栽进河里。
旁边的战友毫不犹豫地接过他身上的炸药包,继续前冲。
他们冲到桥头,冒着纷飞的子弹和手榴弹破片,将集束的炸药包塞进桥墩和沙袋工事的缝隙,拉燃导火索,然后翻滚着向后撤退。
“轰隆!轰隆隆!”
几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过后,木制的桥面和沙袋工事被炸得四分五裂,火光和浓烟冲天而起,桥头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几乎在爆炸烟尘未散之际,第一批突击队员已经沿着被炸开的缺口,呐喊着冲了过去。
他们手里的冲锋枪、驳壳枪泼洒出密集的弹雨,手榴弹像不要钱似的投向任何可能藏有敌人的角落。
城东的鬼子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的打击打懵了。
他们慌忙调整火力,试图封堵缺口,但八路军的后续部队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爆破手不断炸开新的通道,突击队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楔入了长治城东面的防御。
几乎在城东打响的同时,宋少华的第一大队在城西也发动了攻击。
他们没有选择强攻城门,而是利用了白天韩岳他们反复侦察确认的且被张宝山手下敷衍了事“巡逻”的城墙段。
几十架特制的加长云梯被悄悄架起,战士们嘴里叼着刺刀,手脚并用,像猿猴一样敏捷地向上攀登。
城头上的伪军确实懈怠了。
直到第一个八路军战士的脑袋冒出垛口,哨兵才惊慌失措地拉响警报,胡乱开枪。
但为时已晚。
攀上城头的战士迅速用冲锋枪和手榴弹清除了附近垛口的敌人,建立起立足点。
更多的战士顺着云梯爬上城头,向两侧扩大突破口。
城下的部队则用猛烈的火力压制城墙其他部位的日军,掩护登城部队。
北门方向,魏大勇的警卫大队和部分民兵武装也发起了声势浩大的进攻。
长治城内的日军指挥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报告!东门遭到八路军主力猛攻!城墙出现多处缺口,敌军已突入城内!”
“报告!西门发现大量敌军登城!城墙部分地段失守!”
“南门敌军攻势依然猛烈!疑似有后续部队增援!”
“北门外敌军正在集结,攻势可能加强!”
日军驻长治的最高指挥官吉野一夫少将,脸色铁青地站在巨大的城防地图前。
地图上,代表八路军进攻的红色箭头从三个方向凶狠地刺来,尤其是东面和西面。
南面的箭头虽然也显眼,但根据前线报告,敌人似乎并未投入真正的攻城器械,更像是牵制。
“八嘎!”吉野一拳砸在地图上,“声东击西!八路的主攻在东门和西门!命令,第三中队、第五中队,立刻从南门抽调,紧急增援东门和西门!
城防机动大队,一半去西门,一半去东门,务必把敌人赶下城墙!快!”
参谋们慌忙记录命令,跑向电话和电台。
但命令的下达和执行需要时间,而战场上的时间,是以分秒来计算的。
特别是当日军最精锐的机动大队一部分刚刚冲出指挥部大院,准备分头驰援时,意想不到的打击从他们最意想不到的地方降临了。
韩岳和他的特战小队,还有西村厚也派出的几个精干小组,早在总攻开始前,就利用各种手段潜入了城内。
他们像幽灵一样隐藏在民居、商铺甚至伪政府的某个角落里。
当全城枪声大作,日军注意力都被吸引到城墙方向时,这些“钉子”开始发挥他们致命的作用。
城西,日军机动大队一个分队正向西门方向跑步前进。
他们装备精良,步伐整齐,显示出良好的训练素质。
但就在他们跑过一条相对狭窄的街巷时,两侧屋顶上突然丢下来七八颗冒着烟的手榴弹。
“手榴弹!隐蔽!”带队的鬼子曹长声嘶力竭地大喊。
晚了。
手榴弹几乎是在人群中爆炸的。
“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将整支分队笼罩在火光和烟尘中,破碎的肢体和武器零件四处飞溅。
硝烟未散,街边几扇紧闭的房门突然打开,几名人影闪出,对着混乱不堪的鬼子残余就是一阵急促的扫射。
枪声在狭窄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仅仅几分钟,这个满编的日军分队就失去了战斗力,死伤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