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没说话,他又闭上了眼睛。旁人以为他在沉思,只有他自己知道,脑海里那幅旁人看不见的三维立体地图正在飞速延展、拼接。
地图的范围极限是方圆五公里,无法直接覆盖到遥远的晋西南战场。
但他可以根据已知的吕梁山南麓地形、敌我番号的大致活动区域、以及刚刚电文中提及的敌军集结和进攻方向,在脑海中构建出一个简略的战略态势图。
阎顽三路大军像一个巨大的钳子,配合日军在韩信岭的重兵,正缓缓合拢。
晋西支队和决死二纵队就像被夹在钳口里的两块硬骨头。
而他的雁北分区,要从北面几百里外,如同一把尖刀,斜刺里插进去,撬开钳子的关节,或者至少让钳子合拢的速度慢下来。
“地图。”周志远睁开眼睛,“韩岳,把吕梁山南麓,隰县、蒲县、大宁、永和、石楼这一带,所有我们能搞到的地图,不管是缴获的鬼子地图,还是我们自己测绘的草图,哪怕只有大致方位和山路的,全部拿来。
还有近三个月所有关于晋绥军王靖国、陈长捷等部调动、驻防的情报记录,汇总。”
“是!”韩岳转身就走。
“大勇。”周志远看向赵大勇,“命令:一,分区所有部队,包括直属队、各主力营、县大队、区小队,取消一切休假,立刻进入一级战斗状态。武器弹药下发到个人,粮食储备进行最后检查,不够的,从老乡家借,打借条,战后加倍偿还。”
“二,所有营连级指挥员,两个小时内到分区指挥部开会。我们要确定出击部队的编成、路线、补给方案。”
“三,根据地内部立刻启动紧急动员。民兵全部武装起来,配合留守部队加强岗哨、巡逻,严密监视根据地周边日伪军和可能心怀叵测的晋绥军其他部队动向。
地道、雷区、阻击阵地,全部进入临战状态。告诉乡亲们,敌人可能要来搞大的,让大家做好坚壁清野的准备,粮食藏好,老弱妇孺向大山深处转移。”
赵大勇啪一个立正:“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老徐,林枫同志。”周志远转向两位政委,“政治动员和后勤保障,就靠你们了。”
把阎锡山勾结日寇、悍然进攻抗日友军的罪行,用最通俗的话,告诉每一个战士,告诉根据地的每一个乡亲。
这不是普通的摩擦,这是彻头彻尾的背叛和屠杀。我们此去,是为了救兄弟部队,更是为了粉碎敌人的投降阴谋,保卫山西的抗日成果。”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同时,以分区党委和行署的名义,起草一份通电,揭露阎锡山、陈长捷等人‘联日反共、破坏抗战’的罪行,昭告全国。
就算我们打光了,也要让全中国、全世界都知道,在山西,是谁在真抗日,是谁在当汉奸!”
“好!”徐青山和林枫同时重重点头。徐青山补充道:“后勤保障我们会尽全力。出击部队的干粮、药品、弹药携带量,要核算到每个人。根据地再困难,也要优先保障前线。”
周志远最后看向还站在那里的申浩博:“特务连这次立了功,但也打了硬仗,有伤亡。给你两个小时休整补充。这次长途奔袭、穿插敌后,特务连是尖刀中的尖刀。任务会比桂屿更艰巨十倍、百倍。准备好。”
申浩博胸膛一挺,没有任何犹豫:“报告支队长!特务连时刻准备着!弹药补齐,人员调整,两个小时保证恢复战斗力!”
周志远挥挥手,申浩博敬礼,转身大步流星走了出去,脚步声在门外咚咚远去。
屋里只剩下周志远一个人。他重新走到地图前,目光死死盯住晋西南那片即将被战火吞噬的区域。
脑海中的三维地图虽然无法直接呈现那里的具体细节,但一种战场直觉的预感,让他仿佛能“看到”敌军的调动:
代表日军清水师团的粗重箭头从临汾、平遥向韩信岭收缩、堆积;
代表晋绥军陈长捷、梁培璜、崔道修部的几股红色洪流,正从东、北、西三个方向,向黄土、义泉、水头、石口、泉子坪那些代表八路军、新军驻地的蓝色光点包抄过去。
而那些蓝色光点,有些在闪烁,有些在缓慢移动试图跳出包围圈,但更多的似乎被无形的压力钉在原地,光芒在敌意的潮水中显得微弱而顽强。
“晋西支队……决死二纵队……”周志远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他知道那都是硬骨头,阎顽想一口吞下没那么容易。但兵力悬殊,地形不利,加上鬼子在侧翼威慑,时间拖得越久,危险越大。
他的任务,就是去当那个搅局者,去当那颗砸进敌人算盘里的石子。
两小时后,分区指挥部挤满了人。各营营长、教导员,直属队队长,能赶来的县大队负责人,都到了。
屋里弥漫着凝重的气氛。
韩岳把能找到的地图和情报汇总贴在了墙上,虽然很多地方是空白或者只有简单的标记,但大致轮廓和敌军进攻方向已经标了出来。
周志远没有废话,直接切入正题。他用一根细木棍点着地图:“情况都知道了。阎锡山撕破脸了,陈长捷当了急先锋,三路大军,加上鬼子在韩信岭的策应,要一口吃掉我们在晋西南的兄弟部队。
延安和总部的命令:我们必须出击,策应晋西支队突围,牵制打击南路阎顽,减轻正面压力。”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严肃的脸:“我知道,这次任务异常凶险。我们要远离根据地,穿插几百里,在敌占区和顽占区的夹缝里行军打仗。
面对的是阎锡山的嫡系主力,装备比我们好,人数比我们多,还可能直接碰上鬼子。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