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泽深处。
已是十余日后。
水色由青转墨,芦苇愈密,瘴气愈浓。
日光自天穹之上斜斜落下,被层层云雾隔在外侧,只余极淡的一线漫入水面。
这一带,寻常修士已极少涉足。
水下时有暗流翻涌,水面上则不时有不知名的兽影自雾中一掠而过。陈舟所乘的那艘乌篷小舟无声地行在水道,自十余日前离开神域残墟后,便一路朝南,昼夜不停。
舟头处,陈舟盘膝而坐。
袍角未沾尘土,神色平静。
他自闭目以来,身周三尺内,有一缕极淡的光晕自他额头囟门处漫出,绕周身浮沉不止。
那光晕初时是赤金,继而转作清白,继而又化作湖蓝、转作浅紫、再变玄黑……
诸光交替,百相轮转,如有人执着一面诸色的灯笼,在他身侧缓缓转动。
可这光晕并不外散,只在三尺内里悄然流转,不引一丝外物侧目。
……
水面之下,一头泽兽匍匐于水草丛中。
此物通体作墨绿,鳞甲细密,身长约莫两丈,尾上倒钩,正是大泽中极为常见的一种食水族凶兽。
它已经潜伏在此处许久。
不远处的水草丛中,另有一头与它相仿的同类,正自顾自地享用着它今日的猎物,一头略小一圈的水豚兽。
猎物的鲜血染红了周遭水面,引得四周细小的鱼群蜂拥而至。
这头墨绿泽兽侧目看了许久,终于按捺不住,水下身躯一蹬,无声扑出。
扑势极快,水面只翻起一道极浅的波纹。
另一头泽兽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它一口咬住后颈。
颈骨碎裂的脆响极轻,在这水声沉沉的大泽里几不可闻。
墨绿泽兽得手后,洋洋得意地将猎物拖至水草更深更密的荒芜处,以利齿撕开腹腔,开始享用这一份意外之得。
大泽内里本是蛮荒之境,凶兽之间自然也没有同类不可食的道理。
一番大块朵颐,它伏在水中,鳞甲在浅光中微微起伏,瞳中已带几分慵懒。
便此时——
雾色深处,有一线极细的光,无声地破水而来。
那光极快,快到墨绿泽兽抬眸所见时,脑海中的意识便已经开始消散。
继而,伴随“噗”的一声极轻闷响。
光线自墨绿泽兽眉心而入,自其后颈而出,贯穿头颅,将其死死钉在了它正享用的猎物身侧。
墨绿泽兽的瞳孔渐渐涣散,身躯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沉入水底。
水面恢复了沉寂。
四周的小鱼群一哄而散。
远处雾中,那艘乌篷小舟无声地顺水而来,缓缓靠近。
……
陈舟睁眼。
眸光淡淡。
眸中那一点光华,初见下与寻常无异。
可若细细看去,便见那光极淡、极清,似有似无,仿佛初晨微光初临云海,妙有道无,无可言说。
他抬手,朝着前方水面虚虚一招。
一道极薄的光痕自水中飞起,落入他的袖中,无声敛去。
随后他抬手,掌心翻转。
便见一缕极淡的光,自其指尖凝出。
那光初时只是一点,如萤虫之火,落在掌心。可在陈舟一念下,那光便缓缓拉伸开来,化作一道半尺长的光丝。
其在他指尖游走,时而如焰,时而如水,时而又化作一线极薄的剑光,在掌心静静闪亮着。
拉而不散,引而不熄。
陈舟眸光微动,看着掌心那一缕光,半晌无声。
随即心头泛起一阵感叹。
太素元光,果然名不虚传。
他先前在临渊阁中初见此真法,虽多听闻许道师言及此法之妙。
可彼时他读得云里雾里,只觉其字字晦涩,法意盘根错节,纵然有一身上品筑基的底子也难得其门径。
可眼下真个修成,方才知晓此法之奥。
别家真法,各有所修。
有的炼火,有的炼水,有的炼雷,有的炼风。
无论修成何属,用到何般灵机,可落到用处时,皆需另起一道术法,以法力为引,方能凝出诸般玄奥术法。
可他这太素元光不同。
这一脉真法所炼成的法力,本就是一道不可言说的妙法。
光,本就含万象。
日有日光,月有月光,星有星光,焰有焰光,雷有雷光,水有水光。
诸光归一,皆可由元光所化。
故而修成此法之人,便也无需再多修那般茫茫多术法。
便是法力一引、念头一动,就可化作百般形相,攻伐守御皆在一心。
方才那一箭,便是陈舟以法力为弓,以一缕元光为箭,凝形而射。
箭出时,无声无息,无法力波动外溢,更无术法运转所耗时辰。可那一箭之力,却足以一击斩杀一头堪比筑基一重的水中凶物。
这般威能,这般无声,这般不耗心神之法……
只一句妙用无穷四字,却也算不得过赞。
陈舟心头感叹,长长吐出一口气。
只是,这般玄妙法门,修起来却也实属不易。
他低眉,看着掌心那一缕仍在微微跃动的光,神色一转,生出几分苦笑。
【太素元光妙气章】之难,他这十余日以来已是切身体会。
法门玄妙是一回事,能否修成又是另一回事。
须知光不是什么寻常之物。
火可以烧,水可以流,雷可以击,风可以卷,皆是有形可循、有相可依。
可光这般东西,看似无处不在,实则无形、无相、无所定。
日有日之光,月有月之光,星有星之光,焰有焰之光。每一种光,皆有其本相。
【太素元光妙气章】所求,不是其中哪一种,而是诸光未分之前那一线元光。
此物无形无相,只能以心相印。
寻常修士初修此法,光是要在识海中观想出那一线无形无相的光,便要耗去三五年的功夫。
再以此意引动法力,炼至法力转作元光本相,这又是十年八载的事。
陈舟原本估量,自己以这般底子,入门也要一两载光阴。
可眼下不过十余日,他便已堂而皇之地走过了这一道门槛,法力初转元光本相,可凝可散,可化百形。
这十余日的飞速进境,全赖那一缕太素灵光。
念及此处,陈舟脸上升出几分难得的喜意。
倒也并未因这份机缘是假借而生出半分惭愧,机缘本是神通来,从来便也是他自家之物。
他斩吕真阳、入神域、险些被夺舍,这一连串的凶险皆是他自家担下,所得之物又有什么可推辞的?
况且,陈舟眸光一动,心头忽然笑起。
他陈舟一路修行至今,本就不是什么传统意义上的天骄道材。
无灵根,无师承,起步比同辈晚了不知多少年。一路走来全靠每日结算的机缘,若说是借了势,他这一身修为底子,哪一桩不是借了势?
可他走到了眼下。
功成筑基,剑斩万象山吕家嫡传。
如此境遇在身,谁还能当面说他一句不是?
念头一定,陈舟收回掌心那缕光。
目光落到自身上。
眼下他已稳稳站在筑基第一重玉液还真的境地上。
所谓玉液还真,取自丹道中“玉液还丹“的雏形之意。
液者,精华凝聚而成之流质也。
修士将法力炼至极处可化作金液玉液周流百骸,筑基第一重的修持,便是要由此来完成第一次质变。
不过这一重,说来也最是简单。勤修真法,广摄灵机。修成法力如铅似汞,呈液流淌,绵绵不绝。
到了那时,自可由内而外,便也入了第二重。
陈舟眼下尚未及触摸第二重,但第一重的根基,他在这十余日的赶路修行中已扎得极稳。
这般进境之快,有一半要归功于此法的另一桩好处,不拘灵机。
别家真法修行多有挑剔,需得灵机种属相对方能快速增益,不然一天时间怕是有大半都要花在采摄分辨灵机上去了。
而元光者,是为天下之光也。
日月星辰,凡有光存之地,皆可炼法。
陈舟这一路十余日行于大泽之中,瘴雾密布,日光被遮得稀稀疏疏。
可即便如此,只要天上还有一线天光、水中还有一缕反光,乃至于夜晚还有一点星辉,他便能源源不断地借此般灵机炼法。
正也因此,他才在短短十余日时间里不但真法入门,修为还有所精进。
陈舟收束心神,长出一气。
目光落向身侧,那头被他一箭钉死的墨绿泽兽,此刻正浮在水面上,血染水草。
既然此物修行有成,自然也不能浪费。这般凶物虽是寻常货色,可一身鳞甲、内丹、皮肉,皆是入药入器的好材料。
陈舟法念一引,已经被他收在法衣袖子里的【万象纳袖】微微一震,袖口处一道极薄的玄光荡开,将那头墨绿泽兽一并卷入袖中。
收完战利,他这才想起一桩事。
自那日从神域残骸中出来之后,他便一头扎进了对真法的参悟当中,十余日间分秒未敢耽误,生怕浪费了那一缕灵光效用。
以至于先前从吕真阳身上所得的物事,反倒是没空仔细翻看。
眼下既已入门,真法走上正轨,后续便也只是日积月累的功夫,不必再急于一时。
倒是这袖中之物,该理一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