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了看水里的倒影,又看了看院外雨雾,不知为何,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像是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却也只是片刻悲伤。
很快,她又被旁边孩子喊走。
山中。
陈舟第二指落下,竹哨无声裂开。
寨中一个瘦小男孩正趴在木楼栏杆上看雨,忽然打了个喷嚏,像是梦里惊醒一般。他阿婆骂了一声,让他滚回屋里穿衣。
男孩揉揉鼻子,倒也没觉得哪里不适。
寨中陆续有孩子惊醒、发冷、哭泣。
有的正在睡午觉,忽然哇一声哭出来。
有的坐在火塘边,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
有的只是愣愣看着门外,像是丢了什么极熟悉的东西。
大人们先是惊慌,很快又发现孩子并无伤病。
只是哭一会儿,冷一阵,便渐渐安静。
若是有懂法的人想到那日陈舟换走的物件,再结合山寨里许多孩童的变故,定然会发现些什么。
可是那样的人物并不会着眼于这样的小事。
山中,古树的反扑越来越重。
红绸几乎尽数扬起,枝叶沙沙作响,树根从地下翻出,像一条条老蛇朝陈舟所在处蔓延。
陈舟端坐不动。
元光交织成网,将树中那一点浑浊灵性暂时定住。
它没有神智,却有本能。
一见孩童气机被逐一抽离,便在冥冥中察觉到了危险,开始试图抽去那些和它有所关联之人的气机。
只不过陈舟早就有所准备,灾祸循气而去,先落其物。
陈舟每斩一缕牵连,便有一件小物替孩童承下一分反噬。
到最后一件时,树上那条最深的红绸忽然绷得笔直,红绸上写着两个歪斜小字:
阿满。
陈舟脑海里飘过些画面,他记得那个孩子。
抱着半个烤薯,跑得太急,险些摔在泥地里。
这孩子身上的牵连最深,想来幼时不止一次被带到树下求命。
古树灵性也在这一刻死死咬住这缕气机,不肯放手。
陈舟眉眼微垂,心头寒意更甚了几分。
他以指作刀,元光化刃,顺着那红绸与物件间的牵连轻轻一划。
伴随着咔嚓一声,系着红绸的树干骤然断裂。
寨中,一处木楼里。
那个名叫阿满的小孩正坐在门边百无聊赖地看着雨。
忽然,他手一松,半块烤薯掉在地上。
他怔怔抬头,看向后山方向,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
看着的阿婆吓了一跳,忙将他抱住。
“阿满,怎么了?”
他哭得并不大声,只抽噎着道:
“树奶奶走了。”
老妇人面色一白。
可抱着孩子仔细看去,又见他面色如常,气息也稳,只是哭得伤心。
她想了片刻,让阿满待在家中不要出门,自己一脚深一脚浅的急匆匆走入寨中深处。
山中。
古树上和那些孩童的牵连尽断,而它的枝叶也在同一时间剧烈摇动。
失去了那些孩童气机,它树身中的香火灵性像是被剥去了最要紧的一层外衣,露出底下积年的阴晦。
树干深处,一团灰黑灵光翻涌。
无数声音混杂其中,化作一声苍老而含糊的嘶叫。
陈舟这才不紧不慢地取出照夜灯,将明媚的灯光朝古树树心处一照。
光落在树身上,初时并无动静。
片刻后,树皮缝隙中便有一缕缕黑烟渗出。
那是多年香火积垢中最阴晦之物。
有求活的愿,也有留人的念。
有报恩,也有索债。
有父母哭求,也有老人私心。
诸般东西缠在一起,若单以火焚,便要连同树身灵材一道毁去。照夜灯的光火却最善照破阴邪,不必大火焚林,只以光照,便能将那些阴晦一点点逼出。
古树中传来一阵极低惨叫。
不像人声,也不像兽声。
如果非要让陈舟来形容,倒也更像是一场许多年没醒过的梦,被人以一盏灯照到了天亮。
枝上的那些陈年老旧的红绸纷纷落下。
一条,又一条。
这些红绸落在雨湿泥地里,迅速被泥水晕染,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树身深处的灰黑灵光也渐渐散开。
等最后一缕黑烟被照夜灯光逼出后,整棵古树忽然安静下来。
枝叶不再摇晃,树根也不再翻动。
从外表看上去它仍是一棵树,只不过树奶奶已经不在了。
陈舟收起照夜灯,他没有毁掉树身。
这树受香火多年,虽生邪灵,却也因此木质坚韧,内里有一层极细的灵纹。若好生处理,用作道院主梁正合适。
如此,也算是它的最后一份功德了。
抬手放出一道元光做刃,绕树一圈,参天古树微微一震。
陈舟并未让其轰然倒下,而是以法力托住树身,缓缓压向一侧。
庞大的树冠穿过雨雾,枝叶相撞,发出沉沉声响。
片刻后,树身落地。
没有砸坏周遭山林,也没有惊起太多鸟兽。
陈舟又削去腐根,截下主干。
多余枝叶被他分在一旁,不使其散乱。
主干被元光轻轻拂过,外层湿泥、朽皮、残余红绸尽数脱落,只剩一截长而笔直的深青木身。
雨水落在其上,不渗入,反而顺着木纹流下。
陈舟看了片刻,微微点头。
这根梁,足够了,当初那位秦道友的眼光不差。
只可惜,差了些手段。
“时也命也。”
陈舟微微摇头,扛起笔直的树干往山寨走去。
此行比想象当中的顺利,让他另外的一些准备落空,不过也是件好事。
……
同一时刻,雾泽山寨中,许多人都停下了手中动作。
那些曾在幼时被带去树下系名的孩童,多少都有些感应。
有些哭了。
有些只是呆呆看向后山。
有些觉得胸口空了一下,随后又轻了许多。
大人们脸色各异。
乌七婆坐在屋中,遍布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欣慰的笑:
“果然不愧是玄都的高徒。”
顿了片刻,她又摇了摇头,露出几分遗憾。
“秦道师,可惜了……”
另一边,阿棘正坐在屋檐下,拨弄着雨水。
怀中的小黑原本盘得安静,可在某一刻,忽然猛地抬头,蛇信急促吞吐,身子也随之绷紧。
阿棘骤然一惊,可下一瞬,小黑便又安静下来。
而不只是小黑,阿棘自己也忽然觉得肩头一轻。
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细绳,从他背后悄然断去。
那根绳子并不重,平日里甚至察觉不到。
可它一断,阿棘才知道,自己原来一直被什么东西轻轻拉着。
他猛地站起身,看向后山。
早晨有人看见陈舟出门,去的正是后山。
“树奶奶出事了!”
阿棘心里很快便有了答案。
只是他没有像旁人那般惊慌,也没有什么愤怒的想法。
相反,心中先是空了一下,随后竟有几分说不清的轻松。
树奶奶对于寨子而言,并不全是好事。
这一点他很早便知道。
寨中有些孩子确实靠它活了下来,可也有些人长大之后,依旧被它纠缠不休。每逢雾重雨深,便会梦见自己站在树下,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小名。
阿棘小时候也拜过树奶奶,也受过这样的困扰,后来还是拜了师傅、学了法才逐渐缓解。
只是未曾想,它居然一直都不曾远去,依旧潜藏在自己身体当中。
而在早些年深受其害时他便想过,若有朝一日自己有了足够本事,一定要去后山,将那棵树给连根挖起。
可这般想法被师父严厉呵斥,寨中老人更是将树奶奶当做什么宝贝看护。
所以这样的想法,就一直暗暗藏在心中。
未曾想到,今日竟有人先他一步,而且还是那个外乡来的道长。
阿棘站在檐下,雨水从屋檐滴落,打在他脚边。
他沉默许久,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小黑。
小黑也抬起头看他,一人一蛇对视片刻,阿棘忽然轻声道:
“他真敢啊。”
这话里有惊,有叹,也有一点自己都说不清的服气。
就在此时。
寨中深处,一道狰狞的兽吼嘶鸣声从地底深处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