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舟扛着古木走到寨外山道。
上达千斤的重量压在肩膀上,却仿若无物。
雨还在下。
细雨打在树干上,顺着深青木纹往下淌,却始终渗不进去。那木身被他削去了腐根与旧皮,仍有两人合抱粗细,横在肩上时,几乎遮去半边天光。
陈舟脚步不急。
山道湿滑,泥水被踩出浅浅脚印,很快又被雨水填平。
远处寨中那道细微的兽吼声拖得极长,像是从地底深处钻出来,穿过雨雾,最后散在山间。
陈舟抬眸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若有所思。
不过,他也并没有停步。
树奶奶的牵连既断,山寨中迟早要有反应。眼下只是来得快些,也并不叫人意外。
只不过那道兽吼声有些意思,或许除了树奶奶之外,山寨里还豢养着些其他不为人知的东西。
心头如此想法一闪而过,陈舟也不急着探究。
只要自己按部就班的做下去,必定与寨中幕后的存在所不容,它一定会主动跳出来的。
陈舟扛着树干入寨时,寨门口两个守卫正探头往寨中看。
听见山道上传来动静,回头一望,脸色顿时变了。
“树……”
其中一个少年张了张嘴,却没能把话说完整。
另一个人则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落在陈舟肩上的古木上,又很快避开,像是多看一眼都要被什么东西缠上。
陈舟径直入寨,没什么波折。
只是当他从寨子中走过,在屋子里躲雨的人听到动静,有人从屋中出来,有人抱着孩子从窗户往外打量……
可当他们看见陈舟肩上那截深青古木时,那些声音便像被人按住了一般,一下低了下去。
树奶奶被伐了。
这句话不用人说。
寨中许多人一眼便认了出来。
那木纹、那气息、那雨水不浸的青色木身,纵然去了枝叶和红绸,也仍旧是后山那株古树。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屋檐下,眼中先是惊惧,随后便生出几分恨意。
她怀中孩子前些年病得厉害,曾在树奶奶那里系过名,也确实靠那一口香火气吊过命。
她不管外来人怎么看树奶奶。
她只知道,自己孩子能活下来,是全靠拜过树奶奶的。
眼下这外乡道人,把树奶奶伐了。
妇人嘴唇动了动,低声骂了一句。
声音穿透雨幕,清晰可闻。
旁边有人拉了她一下。
“少说两句。”
“人家可是外面来的修士,据说是什么大宗门的,咱们可招惹不起……”
妇人脸色微白,却仍死死盯着陈舟肩上的古木。
陈舟听见了,并不在意。
这些人的怨恨,他早有预料。
树奶奶护过人,这并不假。
若只同他们说世间没有白来的好事,有所得便要有所付出,这些人未必会信。便是信了,也未必愿意承认。
对寻常人而言,讲清法理没有用。
他们认得的,只有狭隘视野里所见的东西。
只有事实到了眼前,才会改变一些根深蒂固的念头。
在那之前,解释多了,也只是多费口舌。
那三个修士所在的木棚里,他们很快便得了消息。
矮胖男子听完,先是一愣,随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他真把树奶奶伐了?”
来报信的年轻人脸色发白,点头道:
“木桩子都扛回来了。”
矮胖男子一拍大腿,差点笑出声。
“好,好得很。”
“我还以为他蛰伏了这么久,有什么绝妙的处理想法,现在还不是去做了蠢事?”
黑痣修士也有些意外,手中骨牌停在指间,半晌未动。
“他竟真敢直接伐树,这下不用我们动手了。”
矮胖男子冷笑。
“寨里那些人平日里嘴上不说,心里有几个不念树奶奶的恩?他一个外乡道人,才来几日,就把后山那位给伐了。”
“乌七婆再能忍,寨里人也未必忍得住。”
他说到这里,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
“我们且看着便是,肯定会有人忍不住的。”
“他是大派修士,难道还能动手打伤凡人?若是动手,那就更好了,寨子里便没有了他的容身之地。”
沙娘坐在一旁,手中药草半晌没有剥下去。
她想说,事情未必会照他们想的那样走。
那外乡道人若只是蛮横伐树,寨中自然要乱。
可若那些孩子没有出事,若往后反而不再梦魇,若乌七婆有意压着,此事便很难真的闹起来。
更何况,寨中已经死过一个外来的秦道师。
如今许仙师又遣了玄都弟子来。
谁真敢当着所有人的面,再将一个外来道师往死路上推?
真当玄都是泥捏的?
前一个不入名的也就算了,眼下这位可是正儿八经的玄都传人啊!
只是她看着矮胖男子眼中的期待,又看了看黑痣修士若有所思的神色,最终没有开口。
这两个人,一个急着看火烧起来,一个等着从火里摸东西。
她说了,也不过被当作胆小。
沙娘低头,将手中那根药草掐断。
心里却忽然想到去年在山上记下的那株灵药。
算日子,也快熟了。
自己也许该抽个空子上山一趟,将它采回来了。
……
陈舟没有回自家院落,而是先去见乌七婆。
他扛着古木来到那座吊脚木楼前时,屋外站着几个人。
其中有寨中老人,也有几个青壮。众人神色各异,有人惊惧,有人恼怒,也有人只是低头不语。
见陈舟走来,那几人不约而同地让开。
木楼门开着,乌七婆坐在屋中,手中仍握着那根黑木拐杖。她看上去比前几日更老了些,眼中浑浊,却并无太多惊怒。
陈舟将古木放在屋前空地上。
树干落地时,泥水微微一震,屋中几个老人看得眼角都抽了一下。
心想,这外来的修好狠的手!
乌七婆看着那截古木,半晌没有说话。
陈舟也不急着开口。
雨水顺着屋檐落下,在两人之间连成一串细线。
许久后,乌七婆才道:
“道长眼下伐了树奶奶,是来和老身立威的?”
陈舟摇摇头。
“不是如此,我是来商量道院的事的。”
乌七婆眼神微动,陈舟继续道:
“秦道友虽去,但玄都教化此地的想法不会更改。许道师遣我来此,也是为接下她未完之事。”
“道院当立。”
他说着,看向地上古木。
“此木可为大梁。”
屋中一下安静下来。
那几个老人面面相觑,像是终于明白陈舟为何把这树扛回寨中,面上升起怒气。
乌七婆的手指在拐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道长要用树奶奶作道院主梁?”
“正是。”
“寨中人可未必愿意。”
“所以我来寻七婆。”
陈舟神情自若,并不将旁人的神色变化放在眼中。
“我不通营造之事,要将此木立入道院乃至营造成屋,还需寨中木匠相助。”
乌七婆看着他,忽然笑出声。
“道长倒是会使唤人。”
陈舟也不推辞,只是认真的看着她,解释道:
“此木既曾受寨中香火,往后便仍护寨中孩童,换了一处地方罢了,并没有什么不同。”
这句话一出,屋中几人神色又变。
有个老人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