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在这个时空中有谁令她感到愧疚并且始终记挂在心裏的，大概非眼前之人莫属了吧。
简毫不意外地註视着悄悄出现在自己身后的人，她早就在刚才他靠近自己的时候认出了他的气息。
“亚力克。”
她轻唤了一声，不知该怎么面对这个明显有些异样的弟弟。
亚力克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眼底酝酿着覆杂的神色，脸上却看不出什么表情。他这个面无表情的样子倒有点像平日裏的她，只是……以他的性格，本不应该是这样的。
简的眸色微微黯淡。
亚力克，果然是怪她的……
从她种下那个谎言的时候，她就料到了这一点，而刚才，他刻意避开她的视线，更是证实了她的预料。
她想自己应该做些解释，尽快做些解释，否则这个结就会一直横亘在他们这对姐弟之间，可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事实就是她错了，怎么解释都还是她的错。除了道歉，可是“对不起”真的有用吗？
视野中突然出现一张纸，平展在对方的掌中，纸上的字母因为写得急促而显得十分潦草。
简的瞳孔猛地微缩，心头大震。
“你没有遵守诺言。”亚力克的声音同时在耳边响起，语气中明显压抑着什么。
这张纸……
简怔怔地看着纸上熟悉的字句，久久不能言。
……
【我会回来的，亚力克。】
……
【你保证？】
【亚力克，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
【我们等你回来，简。】
……
我们等你回来，简。
三年前她亲手写下的承诺和他写下的期盼就这样清清楚楚地、毫无准备地闯入她的眼中，仿佛在怒斥她的言而无信。
一时间，心中的酸涩和内疚犹如汹涌的浪涛般疯狂滋长，将她整个人淹没。
这张纸……
他竟然还留着这张纸……
她知道自己的失信一定会伤害亚力克，可是，直到他拿出这张保存完好的纸后她才发现，原来这伤害竟是这样的深，远远超过了她所以为的程度。
“没想到你还留着它。”她动了动唇，语气有些艰涩。
亚力克的手指将那张纸拽得很紧，褶皱从手指与纸面相触的部分向四周展开，但是他将力道控制得很好，纸张没有因此而损坏半分。
“你的东西我们都留着，”他缓慢地说，“你的房间也一直保持着原来的样子，阿罗每天都会在你的房间裏呆很久。”
“亚力克，我……”
他打断了她的话，“阿罗说你不会再回来，我知道他没有骗我，可是我还是抱着一丝奢望，我希望有一天能够再次和你面对面，然后问你一句话——”
他的语气中渐渐地揉进了一丝伤痛和埋怨。
“在你心裏，我这个弟弟究竟算什么？”
“亚力克……”简忽然觉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你很重要。”
“重要？”亚力克玩味地重覆着这个单词，一边的嘴角微勾，流露出一抹淡淡的嘲讽，“呵，我怎么没有感觉到？简，你有没有发现，自从认识卡莱尔以后，你的註意力就都放在了他的身上。三百年来你为他而活，三百年后你为他而死……你不承认阿罗，所以不在乎他的感受，那么我呢？我是你的亲弟弟，我们从小一起相依为命地长大，你也不在乎我的感受吗？”
他说着说着，强作漠然的脸渐渐被愠怒和激动撕开了一道裂口。
“我真怀念遇见卡莱尔之前的那个你，那时候，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姐姐。”
简被他说的哑口无言，他话中的每一个字都犹如一支尖锐的利箭，直指向她心中最愧疚的那一部分。
“……是我的错，”良久，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不该只顾着自己的事情，忽略了你。可是亚力克，我刚才说的是真心话，你和曾经的卡莱尔在我心中扮演了同样重要的、不同的角色。”
亚力克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简嘆息，“三年前，我做出那个决定并不完全是为了卡莱尔，也是出于我自己自私的愿望，我不想再那样活下去。如果可以，我希望永远也不用利用你对我信任，可是在当时的情况下，除了欺骗你，我找不到别的办法。亚力克，你和我不一样，沃尔图裏给你的一切本就是你想要的，你喜欢那裏的生活，你已经把那裏当成了自己的家，所以我知道，我的离去虽然会令你伤心，却不会让你绝望，因为还有其他令你在意的人和事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而时光终会冲淡因我而生的悲伤。”
回忆起三年前的心情，简的语气不觉地染上了几分平静的怅然。她说得很真诚，目光柔和而歉然地落在他的脸上。
亚力克紧了紧拳头。
原来，她是这样想的……
人们总是习惯性地以自己的方式看待问题，就像她以为时间一长，他就会忘记她的离去带来的伤痛，就像她以为，她在他心目中的分量只是这样而已。
“不是这样的！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对你……”他忍不住低吼出声，说到一半，蓦地戛然而止。
好险！他差一点就……
“什么？”简下意识地追问。
亚力克定了定神，“没什么。”
一缕淡淡的疑惑从简的眉宇之间掠过，她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自己从未看清过这个弟弟。
“我们明天就回去了。”
亚力克的声音将她从那种奇怪的感觉中拉回，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亚力克也没有指望她说什么，他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嘴角轻扯。
“我知道你不喜欢沃尔图裏，所以你一定不会跟我们回去的，对吧？”
一室沈默。
窗帘被流动的风吹起，如月光下的海面翻涌出粼粼波纹。
简盯着亚力克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心底忽然生出一种风水轮流转的感慨。
前一刻，在这个地方，她不愿意原谅阿罗。
后一刻，同样在这个地方，亚力克不愿意原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