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捉虫)
夏秋之际,路上行人比之冬日多了不少,显得十分热闹,但是邯郸到底是王畿之地,除了乞丐,极少会见到像这个少年这般形容狼狈之人。
嬴政和李牧对视一眼,李牧问:“赵家?哪个赵家?”
他们心中都有猜测,只怕就是他们所待的赵家。
果不其然,那人说道:“当然就是那个赵家啊,幸子教学的赵家。”
幸子之名如同姜子之名一般已然传遍各国,但因为此时时局比较紧张,特意从他国到赵国来找幸子的倒是不多。
不过这人看着倒是不像坏人,就算是,他们两个人也不怕,于是嬴政说:“我们正要去,随我们来吧。”
“诶,真的吗,太好了!”少年道,“我从城外一路过来,找了老半天才找到此处,你们邯郸城可真难绕。”
嬴政满头问号,难绕吗?他三岁便可以在邯郸城内来去自如了。
“你是别处来的?”嬴政随意与他搭话。
“是啊,你们此处不欢迎别处来的吗?我听闻那赵家学堂是不问出身的,应该不会嫌我吧?”少年面上露出担忧之色,“我可是瞒着我爹千裏迢迢赶来的,你们是赵家学堂的学子吗?”
嬴政没否认,说了是。
少年一脸兴奋,“我就知道,我看人最准了,看你二人就是气度不凡,果然。”
他这般天真,让嬴政心生好感,虽也没打算轻易与人深交,但说几句话也是乐意的,于是嬴政主动问他,“你是从何处而来?”
少年纠结了一下,说:“能说吗?”
“这有什么不能的?”嬴政轻笑出声,“我们同先生一样,都是不问出身的,不过与你随意聊聊。”
“哦,也是,这也不怪我,我在路上说自己是秦国来的差点就被人给杀了,还好我跑得快,后来我又说我是从燕国来的,他们对我也没个好脸,人生艰难啊。”
他嘆息的样子着实好笑,嬴政饶有兴致问:“这么说,你是秦国来的?我从前也是秦国人。”
“是吗?我是咸阳的,不过我现在住在南郡,你呢?”
嬴政顿了顿,“住在南郡?”
对方点了点头,“我父亲在那处,我跟着我父亲的。”
心下吃惊,嬴政问道:“你可知南郡太守李瑶?”
“你知道我父亲?”
嬴政确定了,这个人就是盒中女子所说的那个自己十分信任但是后来以二十万伏击楚国差点全军覆没的年轻将领李信。
“听说过。”嬴政决定,这么危险的人物他还是离得远一些,决不能让二十万人全军覆没。
瞧他刚刚,说什么?邯郸城太绕了?
李信还沈浸在遇到老乡的激动中,全然没有发现对方不想搭理自己了。
他自顾说道:“实在是太巧了,你也是南郡人吗?”说完又去看一旁的李牧,“这位呢,也是秦国人?”
李牧摇头,他也有点吃惊怎么阿政一下就遇到了个认识的人,心中那种嬴政很快就要回秦的预感更加强烈,既是认识的,他也不好不理,于是答道:“不是,我是赵国人。”
“哦,看来你们没有骗我,学堂中果真是不问出身,我还以为我来此处会遭受排挤呢,瞧你们二位这关系挺不错,这样我也放心了。”
嬴政看他如此多话,忍不住扶额,又想啊,未来的自己是怎么想的呀,怎么会看好这么不靠谱的一个人啊?
“你来此处做什么?”他问。
“当然是求学了,另外还有一事,你们知道秦国小公子嬴政吗?”
嬴政面不改色,点头,“见过。”
“只是见过?”李信压低了声音,显得很惊讶。
“嗯,你找他?”
李信坚定地点点头,“父亲说,小公子在赵国处境定然是步履维艰,左右我在家父亲也烦我,我便来此处,我要保护小公子!你知道他在何处吗?”
道路上,人来人往,实在有些热闹,这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伯原的那些美食,以往只是少量的人会拿家中物品到街上进行交换,而如今不仅多了许多的摊子,甚至开店的人也多了不少,让整个邯郸城都有了更多的生机。
嬴政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少年,正欲说什么,只见他突然指着嬴政身后,说:“食肆!伯原……我早就听闻这伯原食肆能与吕不韦的食肆相比,裏面的卤肉和火锅更是一绝,二位,既是相逢便是缘分,我请二位吃个便饭?”
见他如此,嬴政不由得发笑,问:“不找秦国小公子了?”
“不用着急吧,不是说小公子就在赵府吗,正好我们吃了还能给小公子带点好吃的去。”
嬴政点点头,行叭。
三人一行进入食肆,即便夏日,食肆中依旧热闹得紧,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此处有提供许多冰镇饮品,果汁、刨冰,在夏日裏来上那么一口,爽得人直瞇眼。
“没想到邯郸城也如此热闹啊!”李信感嘆不已。
嬴政瞥他一眼,“那还有哪处也十分热闹?”
“当然是咸阳了,我小声告诉你,若说热闹,那还得是咸阳城,除了食肆,咸阳城内还有许多好玩的,比如书城、游乐城、花木城,可有趣了。”
假装第一次听说,嬴政问:“那游乐城是何物?专供游乐之处?”
李信骄傲地点头,但却压着声音,像是怕被旁人把秘密听了去似的,“裏面的那些玩意儿很有意思,我都说不清楚,改日若是……诶,还没问二位怎么称呼呢?”
他说完四下张望起来,跟做贼一样。
嬴政顺着他的视线也跟着往四周围看,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谁知就听李信问道:“你们有没有觉得好似有人在盯着我们?”
可不是有人盯着吗,从他们进入这食肆开始,就有几道目光一直放在他们身上。
嬴政已经许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他心中多少有些不安,也不知是不是跟他们去廉颇府的事情有关,只是他没想到这李信还挺敏锐的。
“你们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李信又问。
嬴政也在心中问自己,这段时间若说得罪人,大概也就是赵兆了。
可他找人盯着自己做什么,难不成是想对自己动手?嬴政可不觉得他能有那个胆子,顶多也就是想找人打自己一顿,可这些人明显身手了得,找这么些人来打自己,未免太大题小做了一点。
这时,卤肉已经端上了桌。
“几位慢用,其他的菜一会儿就上!”小二头发挽髻,戴着帽子,眉眼带笑,服务还让嬴政满意。
李信也不去管那么多了,拿了筷子就吃起来,一边吃还一边念叨,“可惜了这大热的天此处不能煮火锅,要我说啊,火锅那就得夏天吃才有劲,出一身汗那可比打一个时辰的拳爽快多了。”
这点嬴政倒是认同,只是此处在屋子裏,不便烧火,冬天还好,这夏日怕是会将人热死。
不过他最近已经在学习怎么制作木炭,那样想必是会更方便一些。
“你功夫不错?”嬴政接上他的话,想着他既然敢一个人从秦国来这么远的地方找自己,又能发现有人跟着,想必身手是极好的,这要是能和李牧一起做自己的贴身护卫,那也是不错的。
谁知李信却摇了摇头,“烂透了,我父亲就因为这点看不上我呢。”
嬴政:“……”所以他到底是怎么看上这家伙的,是因为他傻吗?
“不过我骑射很不错,若是有机会去打猎,我给你打一头小鹿,咱们烤鹿肉吃。”
所以是为了吃的才骑射不错的吧?
嬴政无言,但也确实觉得李信这个人挺有意思,跟他在一起,倒是能够解闷。
这时候嬴政的心情已经放松下来,也开始享用美食,那人说得好啊,唯有美食不可辜负。
然而,就在此时,外边突然传来一片喧嚣声,嬴政下意识从窗户往外看去,眼前一片白色,他见来人,心惊一瞬没动作,下一刻就被刀抵住了脖子。
“小公子!”
“阿政!”
屈鸣和李牧一起大声喊道。
这时,众人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公子,得罪了。”
嬴政侧头看他一眼,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这个一天到晚穿身白衣的人,不是燕国太子燕丹又是谁?
从第一次见,这人就在得罪他。
两人同窗也几年了,所有人都觉得两人关系不错,就连屈幸也这么以为,其实也就比那些不相干的人好上那么一点点,遇上困难时,互相搭把手的关系而已,现在什么情况?
“你就是这么报恩的?”嬴政当然不怕他,他要是真敢对自己动手,那七国之中最早灭亡的就会是燕国。
只是还没等他得到太子丹的答案,一群赵兵已经从门外闯了进来。
那些原本在食肆的食客们一窝蜂地就跑了,连饭钱都没给,嬴政心中直呼败家。
“太子殿下这是做什么?”来的几人嬴政都不认识,但也看得出来是赵国虎贲军中的精锐,那些人眼神冷冽,仿佛站在那处就能将燕丹千刀万剐了。
燕丹手紧了紧说:“别过来,过来我就将这秦国小公子一刀杀了,我与他同归于尽,也让燕赵两国同归于尽。”
谁都知道秦国近来的势头很猛,没有人愿意招惹秦国,更为重要的是,如今这秦国小公子已经不再是那个普通的质子之子,而很有可能变成太子之子。
所以现在动嬴政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就算是由燕太子丹出手。
重点是这此刻是在赵国境内。
“他……他他他是谁?”一旁,李信方才回过神来,他刚刚听到了什么,这位就是自己千辛万苦要寻找的小公子?
找到的第一天就看到他被人挟持了?
李信想哭,父亲果然没骗他,小公子在赵国过得可真艰难啊!
然而,现在已经没有人能搭理他了。
李牧紧紧盯着嬴政的脖子,只待燕丹有任何异动他就立马动手。
谁能想到那么巧呢?他这才刚刚做嬴政的护卫,嬴政就被挟持了。
如果对方不是燕丹,李牧简直就要怀疑这其实是嬴政自导自演的一场好戏了。
嬴政心中也百转千回,这是方盒中没有提到过的剧情,自己和燕丹会结仇,不会是因为此时吧?
很快,燕丹说出了原因,“给我准备五匹良马,待我出了赵国边境,我便放了他。”
为首士兵有些犹豫,要知道这两人是质子,不能死,但怎么也不能让对方跑了啊。
“你还想什么?难道想让秦国攻打赵国吗?”李信站了出来,他年纪轻轻板着脸说这话还挺有气势,完全没了先时的吊儿郎当。
嬴政想,若是他上战场应当是那意气风发的一员,只可惜嬴政不会把那么多士兵的性命交到他的手上,他这一趟怕是註定白来。
“你是何人?滚开!”
那为首之人提刀就要对李信动手,谁知李信却被李牧拽了一下,而后就像被拎着脖子的小鸡似的被李牧丢到了一边。
这时没有人再去看心灵受挫的李信,为首那人也不敢动手了。
此时他们是可以不顾嬴政的安危强行抓捕燕丹,但是只怕那时这人会直接撕了自己。
他正纠结,身旁副将凑到他的耳边说了几句什么,没人能听得清,孰不知嬴政这些年学了不少本事,唇语便是其中一项,即便不是十分确认,他也能够大概地猜到对方说的是什么。
他们想让燕丹把自己带出赵国境内,然后再趁机杀了自己和李牧等人,届时再把过错推到燕国的头上,让秦国与燕国为战,而他们坐收渔翁之利,还真是不错的算计。
只可惜他们还是太小看了燕丹,也小看了李牧和李信了。
这些嬴政当然不会表现出来,他就站在那儿跟平时一样乖乖的,任由燕丹挟持着他。
众人听说燕丹挟持秦国太子做了人质,不少的人来此处看热闹,不过他们也怕被牵连,只是远远地看着,食肆外热闹得紧。
在方才出主意那人离开搬救兵之后,为首之人才道:“行,我答应你,你可註意了,若伤害了这小公子分毫,可别怪我们没提醒你。”
燕丹一直没言语,直到现在才开口,“别废话,快点吧。”
一堆人就这么僵持着,不多时外面的道路上传来马儿嘶鸣声,他要的良驹已经来了。
燕丹的刀就没从嬴政的脖子上下来过,不过也算是十分小心了,只是他另一手拽着嬴政的胳膊,险些让嬴政脱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