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戡看着眼前的石少坚,瘫坐在地上,双眼空洞麻木,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绝望。
他微微颔首,心中暗道,火候差不多了。
再往极限压迫,这小子心智本就薄弱,怕是真要彻底崩溃。
到时候石坚回来,自己可不好交代。
他故意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惋惜,又透着几分无奈:“再这么下去。”
“怕是一到晚上,那鬼新娘就要把你的魂勾走了。”
“师叔!还有办法吗?”石少坚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干裂的嘴唇哆嗦着,眼神里终于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一旁的秋生和文才立刻默契地搭腔,两人脸上满是焦急。
“是啊师叔!”
“帝君的法旨都挡不住那厉鬼,还有什么法子能救少坚?”
李戡缓缓踱步,指尖摩挲着腰间的茅山祖庭木牌,故作沉吟:“办法……倒是有一个。”
石少坚那麻木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他挣扎着爬起来,却浑身发软,只能死死盯着李戡,声音带着哭腔:“师叔!”
“只要能救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三茅真君法坛之前,摆着四个封魂坛。”李戡字字清晰。
“坛口贴着石师兄的四张五雷镇煞符。”
“那是你父亲石坚,用来镇压邪魔阴煞的至宝。”
“五雷符?”文才眼睛一瞪,连忙捧哏。
“师叔,这符能对付那鬼新娘?”
李戡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石少坚身上:“我们要做的。”
“不是对付鬼新娘,而是让你活下来。”
这话一出,石少坚像是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竟硬生生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他脸色惨白如纸,却死死咬着牙,看向李戡的眼神里满是决绝:“师叔!”
“我这条命就交给你了!那几张符,我去取!”
“很好。”李戡点了点头,语气陡然变得严肃。
这五雷符的特殊性,只有石坚或者他的血脉,才能揭下。就算是四目、千鹤两位道长,也碰不得分毫。
李戡也算是把石少坚废物利用了。
“你去了之后,只取符,不要碰分魂坛里的东西。”李戡再次告诫道。
“更不要多做任何多余的事情,明白吗?”
“那坛子里镇着的,可是四头凶煞厉鬼。”
“一旦放出来,任家镇都要遭殃!”
石少坚连忙点头,眼神里再无半分迟疑。
趁着晌午的日头正盛,阳气最足,石少坚独自一人,脚步虚浮地朝着后院的三茅真君法坛走去。
他出乎意料的平静,没有想象中的惊恐失措,也没有精神错乱的癫狂。
走到法坛前,他恭恭敬敬地对着三茅真君的神像磕了九九八十一个响头,他人生二十年都没有如此虔诚过,额头磕得红肿一片,却浑然不觉。
李戡在远处看着他,深刻领悟到了什么叫临时抱佛脚。
随后,石少坚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坛口的四张五雷符一一揭下。
符纸离坛的瞬间,封魂坛里传来一阵凄厉的嘶吼与怒吼,坛身剧烈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破封印。可三茅真君神像上的金光一闪,便将那股凶煞之气压了回去。
石少坚不敢有丝毫停留,攥着四张发烫的五雷符,快步赶回了前院,第一时间将用桃木盒装好了符纸,递到了李戡手中。
李戡有些诧异的看了石少坚一眼。
这个平日里满脑子桃色幻想的采花贼,此刻眉宇间竟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沉稳,还考虑到他是鬼魂之身,不能接触这种极阳之物。
“师叔接下来要怎么做?”石少坚的声音依旧虚弱,却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准备一个洞房,一套喜服,一顶喜帽,一对喜烛,再备一顶喜轿。”李戡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无波。
“另外,把花生、枣子、桂圆、核桃都备齐了。”
这话一出,石少坚脸上的坚毅瞬间绷不住了。
他瞪大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
身后的秋生、文才,还有来帮忙的麻衣派弟子展昭,也都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诧异。
众人看着石少坚那副惨白绝望的模样,心中竟莫名生出一丝同情。
这作弄,未免也太狠了。换成他们任何一个人,怕是都扛不住这一遭。
“师叔,你想做什么?”石少坚的声音都在发颤。
“很简单。”李戡看着他,眼神深邃。
“现在,那鬼新娘一心想与你成亲,要勾你的魂。”
“我们阻止不了,便只能让她如愿。”
“你与她拜堂成亲,再与她和离,此事便了了。”
石少坚张了张嘴,一脸的茫然:“师叔,你是说让我。”
“跟一个鬼成亲?”
“是先成亲,后和离。”李戡纠正道,“你只是答应了娶她。”
“却从没答应要与她相守一生。”
“等拜完天地,你便拿出和离契书,亲手交给她。”
“一旦和离,你与她便再无瓜葛。”
“我会请真君见证,帮你起一张和离契书。”
“届时,无论是三茅真君还是东岳大帝,都能名正言顺地将她拦住。”
“可这风险太大了!”秋生忍不住插嘴,一脸的“担忧”看着石少坚。
“这可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没错。”李戡扬了扬手中的五雷符,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四张符,便是护你周全的依仗。”
“拜堂时,你贴身藏好,鬼新娘的煞气伤不了你分毫。”
石少坚刚要点头答应,脸色却猛地一白,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师……师叔。”
“她万一不愿和离怎么办?”
李戡放下手中的符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语气轻飘飘的。
“不答应?那我只能捧着你的牌位给石坚师兄负荆请罪。”
“说我没能救下他的宝贝儿子。”
这句话,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石少坚的心理防线。
他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另一边,秋生、文才和麻衣派的展昭等人忙着布置。
李戡则优哉游哉地坐在花园的凉亭里,手里端着热茶,慢条斯理地啜饮着。
任家的独女任莉莉就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张清单,听得格外认真。
李戡正仔细地交代着她,关于白宴和戏台的搭建细节。
戏台要搭在任家祠堂前的空地上,四周要挂上引魂幡,台上的桌椅要用黑布裹住,还要邀请镇上的几个老人来当“宾客”。
他这两天看似清闲,实则一直在暗中筹谋,盘算着明天那场鬼宴鬼戏,该如何布置才能蒙骗过万坟岭的那群妖邪。最好能借着这场戏,再吓他们一跳。
毕竟,他要在这个世界完成一场针对二星级以上厉鬼的集体惊吓挑战,这可是关系到他主线任务。
当然,鬼宴和鬼戏李戡只对四目和千鹤两位道长提过。
他对任莉莉说的,却是另一套说辞,这场白宴是为了安抚镇上的亡魂,戏台是为了超度那些死于煞气的百姓。
这件事的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一旦泄露,不仅会打草惊蛇,惹来不必要的祸事。
所以,任莉莉自始至终都不知道,她精心筹备的这场宴席和戏台,届时会有无数阴魂厉鬼前来赴宴看戏。
等到任莉莉拿着清单,脚步匆匆地离去后,秋生才一脸怪模怪样地凑了过来。
“师叔,你吓石少坚,到时候怎么收场啊?”
“真要让他跟那鬼新娘拜堂和离?”
“怎么?不行?”李戡瞥了他一眼,挑眉问道。
秋生挠了挠下巴,嘿嘿一笑:“倒不是不行。”
“石少坚是个采花贼,我怕他到时候色迷心窍。”
“没吓住小芳,反倒占了人家的便宜。”
小芳就是秋生救下来的漂亮女鬼,帮助李戡给石少坚一个教训。包括之前的鬼新娘,都是她假扮的。
李戡闻言道:“秋生,人鬼殊途。”
“小芳执念再深,终究是阴魂一缕,迟早要回归阴司。”
“你就别操这个心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秋生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深意。
“她在人间逗留越长,对你对她,都没有好处。”
秋生天生招引女鬼,尤其是漂亮的女鬼,这一点李戡早就心知肚明。
他和文才这对卧龙凤雏,更是天生的惹祸精体质。
走到哪里,哪里就会出事。
这一次,李戡之所以布下这盘棋,也是想借着这件事,给这两个惹祸精一个教训,让他们能收敛几分,老实一些。
毕竟,任家镇的风波才刚刚开始,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将最后一丝天光彻底吞没。
李戡特地避开了任家大宅的喧嚣,选了镇北边临河的一处院子。院子三面环柳,柳条被夜风拂得簌簌作响,像是无数双无形的手在轻轻摇曳。
一面朝着奔腾的大河,河水在夜色里泛着墨色的光,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柳树是四大阴木之一,虽没有槐木那么阴邪,但也是阴魂所愿意栖居之木,而北水背阳,乃阴中之阴,此个宅子常年不见天日,哪怕看上去位置很好,也不适合人居住。
作为结阴婚的地方,那是再合适不过了。
此刻,院子里已经被几个茅山弟子和麻衣派的帮手布置成了一座简易的拜堂。
红绸缠着柳树枝,墙上贴满了歪歪扭扭的喜字,几对红色的蜡烛被提前点燃,烛火在夜风里明明灭灭,将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平添了几分诡异。
石少坚被人按在新郎的位置上,身上穿着时下民国最流行的黑色马甲,头戴圆顶礼帽,脚上蹬着一双刺目的红鞋,胸口还别着一朵硕大的红花。
这身装扮本该喜庆,可穿在他身上,却只显得滑稽又可怜。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眼中恐惧几乎要溢出来,连站着的脚步都在打着摆子,哪里有半分新郎的样子。
“新郎官,开心点啊!”秋生和文才强憋着笑,凑到他身边打趣道,手里还拎着唢呐和笛子。
石少坚闻言,努力扯了扯嘴角,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真是麻烦二位师弟了。”
他这话说的很诚恳,让秋生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怪异。他
挠了挠头,有些不自在地摆手道:“不碍事!”
“我们都是茅山弟子,同气连枝,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让你们跟着我冒险,真是太不好意思了。”石少坚的头垂得更低,语气里满是愧疚。
这话一出,秋生心里竟莫名生出一股负罪感。
他拍了拍石少坚的肩膀,故作轻松地笑道:“嗨!怕什么!”
“说不定那鬼新娘眼光高,看你中看不中用。”
“转头就选别人当新郎官了呢!大家伙,是吧!”
他干笑了两声,可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接话。
所有人都用一种怪异的目光看着他,这句话是能乱说的?
秋生的笑声戛然而止,讪讪地闭上了嘴,缩着脖子退到了一边。
天色越来越暗,烛火的光芒愈发微弱。整个拜堂里,只剩下李戡、秋生、文才、家乐和几个帮忙的弟子,连个像样的宾客都没有,透着一股冷清的诡异。
李戡的目光落在厅堂中央的香炉上。香炉里插着三根香,此刻香灰已经落了大半,燃着的香头竟呈现出两短一长的模样。
人忌三长两短,香忌两短一长。
这三炷香预示阴邪将至,大凶之兆。
当然,这地方本来就有着李戡这个阴邪,他只要上香,就会出现两短一长。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沉声道:“奏乐。”
秋生、文才、家乐几人不敢怠慢,立刻抄起手里的唢呐、锣鼓、二胡,卖力吹拉弹唱起来。
可他们的技艺实在算不上高明,唢呐吹得跑调,锣鼓敲得杂乱,二胡拉出的调子更是刺耳。
那声音哪里有半分喜庆,反倒像是哭丧一般,配合着这四处漏风的喜堂、摇曳的烛火,硬生生造出了一股阴森森的氛围。
这刺耳的乐声持续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李戡突然抬手喝道:“停!”
吹拉弹唱戛然而止。
可诡异的是,那股说不出的喜庆曲调,竟还在耳边盘旋。
李戡的脸色沉了下来,故作愤怒地扫视着众人。
“让你们停!”
“谁还在奏乐?!”
秋生几人面面相觑,纷纷举起手里的乐器,一脸无辜,他们早就停手了。
就在这时,石少坚突然浑身一颤,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大河对岸,声音里带着哭腔。
“是……是那边传来的!”
众人同时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漆黑的河岸边,不知何时亮起了一点红色的灯光。
那灯光越来越多,像是一条蜿蜒的火龙,正快速朝着河那边靠近。
哪怕明知道这是李戡布下的局,秋生还是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心里突突直跳。
李戡猛地站起身,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装模作样地掐起法诀,指尖快速翻动,嘴里念念有词。片刻之后,他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浑身震了三震,失声叫道。
“怎么可能?!”
“师叔,怎么了?”秋生是几人里最机灵的,瞬间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对劲,连忙追问道。
李戡的脸色铁青,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目光死死盯着河对岸:“没……没多远了。”
“他们来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对岸。
只见一支身穿红绸绿袄的送亲队伍,正从岸边的柳树林里走出来。队伍里的人一个个蹦蹦跳跳,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一边走,一边撒着红色的喜包,唢呐和锣鼓震天响,好不快活。
“西鬼遇河,本应止步,她过不了河的。”李戡喃喃自语。
可话音未落,那支送亲队伍竟没有丝毫停留,领头的几个轿夫抬起花轿,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踏着水面,朝着这边疾行而来!
哪怕脚下的河水翻起层层涟漪,却连他们的鞋底都没有办法打湿。
这一幕,让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秋生瞬间被冷汗浸湿,他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仅仅凭着小芳一个鬼,怎么可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这送亲队伍里的阴煞之气,浓得几乎化不开!
他回头看向李戡,只见李戡的眼中满是凝重,哪里还有半分装出来的样子。
“师叔,出事了吗?”秋生的声音都在发颤。
李戡深吸一口气,猛地喝道:“所有人离开喜堂!布阵!”
文才、家乐和几个弟子终于反应过来,再也不敢怠慢。
他们丢下手里的乐器,飞快地跑到院子四周的方位,开始按照李戡之前的吩咐,布置起茅山的简易困煞阵。
眨眼之间,整个拜堂里,就只剩下石少坚一个人。
他僵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河面上的送亲队伍,浑身抖得像筛糠,连牙齿都在打颤。
就在这时,平静的河面突然掀起大浪,一个浪头接着一个浪头,狠狠拍向那支送亲队伍。
队伍被浪头裹在中间,在河心止不住地打转,像是随时都会被掀翻。
“拦住她!拦住她!”石少坚像是疯了一般,攥紧拳头,声嘶力竭地嘶吼着。
可他的嘶吼毫无用处。
那顶红色的花轿在河心转了两圈之后,竟猛地停了下来。
随后,轿帘被一只惨白的手掀开,一个身穿大红色嫁衣的女人,从花轿里缓缓走了出来。她的头上蒙着厚厚的红盖头,看不见面容,可仅仅是站在那里,就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隔着五六百米的距离,她透过红盖头看到石少坚,竟朝着他的方向,缓缓转过头。
石少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像是瞬间坠入了冰窖。
他仿佛看到盖头之下,一双怨毒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那眼神里的恨意和贪婪,几乎要将他吞噬。
“咚——”
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那鬼新娘猛地一跃而起,身姿竟像僵尸一般僵硬,却又带着一股诡异的迅捷。
她的脚尖在水面上一点,整个人便往前掠出三四米远,随后再次踏浪暴掠而来!
红嫁衣在夜色里翻飞,像是一团燃烧的血火,朝着拜堂,朝着石少坚,飞速逼近!
“蹬。”
“蹬。”
秋生和文才脸色越来越僵。
夜色中,一道大红身影一蹦一蹦地朝着他们的方向跳跃。
每一蹦都有三四米远,这个高度绝对不是人能做到的!
尤其是那阵蔓延而来的冰冷寒意,就像是渡水河底的水,泼在他们身上一样。
“这是小芳?”文才咽下了一口口水道。
秋生没有说话,他的眼里的担忧越来越浓。
这时候,一个声音在他们背后响起。
“你们看什么呢?”
两人吓了一大跳,差点摔成滚地葫芦,回头一看,只见穿着白色纱裙的小芳就在他们后面。
“你,你没去演?!”秋生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演什么?”小芳一脸迷糊。
“你说是那鬼新娘啊,我刚才过去就看到一支队伍在那。”
“不是你们安排的另一队厉鬼吗?”小芳好奇问道。
两人脸色更白了。
如果小芳没有去扮演这个鬼新娘,那么外面那个,到底是什么鬼?
“我想,我们得先走一步。”
秋生刚回头,只见一个瘦削的红嫁衣,已经站在了临河边。
直挺挺的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