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第五节
钢琴调好之后，庞贝贝拉过一个琴凳坐下，随便弹了一会儿，转头跟庄宇尘说：“阿尘，你来弹一曲。”
“不了，好久没碰钢琴，手都生了。”
“有些东西忘不了的，一上手感觉就都回来了，你弹了十年钢琴手能生到哪去？”
罗珂吸了一口气，“这么久啊？”
“七岁开始学钢琴。”庄宇尘转头对罗珂说，一个笑没释放出来，表情就带了点无奈的意味，“我妈逼着我学的，不过上了高中我就自己改学吉他了。”
“你就是叛逆，钢琴不好吗？”庞贝贝抚摸着那些琴键。
“当然好。但被人逼着学，弹不好还挨揍的感觉不好。”
罗珂捏捏庄宇尘的手指，这么修长灵活的手指弹钢琴一定很好看，于是也说：“哥哥，你弹一首，我想看你弹钢琴。”
庞贝贝马上让出座位。庄宇尘双手在罗珂肩上按了一下，“好吧。”
庄宇尘坐下后，罗珂就在他侧后方站着，庞贝贝坐在了小跃层下面，很期待的样子。
庄宇尘看着面前的琴键，黑白分明，每一个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好多画面打着旋儿扑到眼前来，第一次看到钢琴的欣喜，第一次弹出一首小调的快乐，第一次挨揍的委屈……关于记忆的闪现让他沈吟了半晌，手指轻轻抬起来却迟迟没落下。在罗珂眼裏看来，这无声的沈吟反倒充满了诱人的滋味和吊人胃口的遐想。
无数篇曲谱在庄宇尘脑子裏闪过，最终定格在其中一张，他先默了一遍谱子，再落指。第一串音符落下的时候，庞贝贝就轻轻拍了一下手，瞇缝着眼睛跟着摇头晃脑起来。
罗珂又一次在庄宇尘脸上看到了那种遥远的神色，眼神仿佛没有焦点。片刻后庄宇尘背部挺直，目光垂落在琴键上，随后他的手指就翻飞起来，移动的速度时快时慢，挥洒自如，旋律如海水上的波浪一般强弱交替着泛起，主旋律是两手交替演奏的，伴奏有很多轻柔的琶音，随着踏板的踩动，和弦的美妙变化带动着旋律线起伏。
罗珂听得呆了也看得呆了，他不懂钢琴也一下就能感受到庄宇尘的情绪和技巧有多高。最后乐曲节奏慢下来，结尾处一个不可思议的下行全音阶大三度和弦，余音中最后散开的涟漪，消失在黑暗中。
庞贝贝马上起立鼓掌，扼腕嘆息道：“阿尘，你没继续弹钢琴，真的太可惜了。”
庄宇尘静默了一会儿才起身，旁边的罗珂闭上了半张着的嘴巴，眼裏迸发出明亮炽热的光，不知道怎么表达此刻的情感，于是也跟着傻傻地拍手鼓掌。庄宇尘朝庞贝贝笑了笑，回身制止了罗珂的鼓掌并把他拉到怀裏抱了一下。
“我如今都未必能这么顺畅自如地弹下来。”庞贝贝由衷地说：“你这个情感的强弱处理太到位了。”
罗珂抬起眼睛问：“什么曲子啊这么动听？”
“李斯特的《嘆息》。”庞贝贝答道：“细节上的流畅性和琶音比较难处理。”
罗珂抿抿嘴，鼓起勇气说：“我还以为是中国的曲子，有的地方听起来有点国风的感觉。”
“也难怪，”庞贝贝笑起来，却没有一点轻视的含义，她说：“这首曲子主题是五声音阶，运用得很灵活，所以有中国风的感觉，你听得很细啊。”
罗珂有点不好意思，抬头撞上庄宇尘带着讚许的目光，心下一暖，再次傻笑起来。庄宇尘註视着他，眼神逐渐染上点嘆息的味道，罗珂在那样的眼神裏渐渐不笑了。
“要不再来一曲？”庞贝贝兴致很高。
“不了，有点累。”庄宇尘摆摆手，走到店外。下午淡金色的阳光立刻包围了他，影子长长地投射在地面上，有几片枯叶在那影子上翻滚而过。
天上几缕云彩淡淡的，像白色画笔颜料用尽后随意地抹了几笔，铺到地上的光也薄薄的，没有什么温度。罗珂跟着他走出来，却没像以往一样站在他身边，只让自己的影子跟庄宇尘的影子重迭在一起。两个影子混在一起，颜色也并没有变得更浓。
庄宇尘点起了烟，烟雾升腾起来。罗珂透过那烟雾望了望牌匾上的小月亮。那月亮此刻灰扑扑的，永远保持着形单影只的伶仃意味，这让罗珂又回到了一年前的心境，那时候他远远观望着庄宇尘，也想尽办法接近他，那种怯怯地跃跃欲试让他充满忐忑与欢喜，突然的拥有又让他总怀疑这一切是否真实。
门后隐隐传来钢琴声，是庞贝贝在弹刚才那首《嘆息》，原来同一首曲子由不同的人演奏，感觉会明显不同。也可能是庄宇尘这个人本身就自带悲伤意味，所以时时刻刻都能流淌到他触碰到的任何事物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