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节

第四章第四节

第二天清晨，罗珂恍恍惚惚地睁开眼，等意识恢覆清明，望着窗帘缝隙中透过来的阳光，第一个想法是：那些小鸟又飞回到大湖上了。

他躲在被子裏赖了会儿床，想着昨晚庄宇尘给他讲的那个有点意识流的故事，突然觉得，庄宇尘真的是个诗人。

在他看来，诗人不是单纯指会写诗的人，长长短短的句子谁都能搞上几句，他觉得诗人是那种具有诗性，活得诗意的人。庄宇尘就是这样的人，即便是在他怀揣痛苦四处飘荡的日子裏，也是个落魄诗人。他深邃又纯粹，热烈而内敛，天马行空，睥睨众生，又对万物温柔以待。

有种已识干坤大，犹怜草木青的感觉。

不等他继续去思考剖析，罗珂听见妈妈在喊他。

“起床了没儿子？醒了就快出来吃早饭，今天要跟妈妈上街呢！”

罗珂一边穿衣服一边回想自己昨晚做了什么梦，想了一会儿扑哧一下笑了，脸有点红。好吧，做了个黄色的梦。

罗母带着罗珂在商场逛着，要给他买新衣服。快要过年了，每年母亲都会给自己从裏到外换一身新衣，从小到大都是如此，成了习惯。

手上的纸袋越来越多，出商场门的时候，迎面碰到罗母的两个同事，罗珂认得，礼貌地主动打招呼：“两位阿姨好。”

“哎呀呀，小珂啊！放寒假了是吧？”其中一位上上下下打量着他，说：“真是越来越帅了！”

另一位朝着罗母说：“你真是好福气啊，儿子这么懂事，我那孩子就不肯陪我逛街，听说小珂成绩还那么好，真有出息！”

罗母跟同事们寒暄着，脸上止不住的笑意。罗珂在侧面看着母亲，看到她眼角眉梢尽是骄傲。

因为罗珂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小孩，总是被用来对比，在他身上好像从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各方面都很优秀。

等她们告别离开了，罗珂还能听见两位阿姨边走边感嘆着夸奖。

罗珂忽然想到，如果别人不是背后夸讚他，而是在议论他呢，比如说“哎呀没想到吧她儿子竟然是个同性恋！”，“他们家要断了香火啦！”如果母亲听到这样的话，脸上还会有光彩吗？怎么可能，她肯定会受不了的。

所以这件事，不仅仅是他和家裏的问题，还是他们全家和其他社会关系的问题，罗珂思忖着，脸色有点凝重。

罗母发现他神情不太对，关切地问：“怎么了儿子，走累了吗？”

“我没事，妈妈。”罗珂吸了吸鼻子，忽然抱住了母亲，囔着声音问：“妈妈，您会一直爱我的是吗？”

“傻孩子说什么呢，当然一直爱你。”罗母温柔地抱了抱他。

罗珂体验了一阵吃了睡，睡了吃的生活，倍觉无聊。跟其他朋友发信息可以插科打诨地闹上一阵子，跟庄宇尘聊天就会不自觉地陷入一种静谧悲伤的状态裏，想哭，想宣洩，但都得忍住，总不能把“我想你”每天发上几百遍。庄宇尘从来不主动联系他，但是只要他发信息，打电话，都会很快回应，一直陪到他消停了为止，庄宇尘永远是那个最后挂电话的人。

琴每天都练，能弹奏的曲子越来越多，遇到有问题的地方就问庄宇尘，很快就能解决。有个专门的老师指导真不错，罗珂美滋滋地想。

无论他练习时候唱什么，唱得怎么样，爸妈听到都会给予他夸讚。

有次罗父看他弹完琴，感慨地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想学种乐器来着，可惜当时没那条件，错过了。”

罗珂把琴递给父亲，说：“爸你试试，想学我教你。”

罗父笑着接过吉他，“现在没那个心劲儿了。”他摸了一会儿琴，弹了几个音，饶有兴致地问：“这个吉他做工不错啊，是不是很贵？”

罗珂心裏一跳，还是老实说：“其实这琴不是我的，是教我吉他的人借给我的。”

“哦？吉他老师吗？”

“嗯……是老师，也是朋友，我们挺处得来。”

“那你这个朋友很不错啊，这么好的吉他借给你。一个人在外地读大学，多交几个朋友也是好事。”罗父拍拍他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