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衍冷眼,“怕了?”
即便知道他多半存心诓她,妘昭昭心有余悸,还是诚实点点头。
姬衍缓下脸色,“你接触不过半日,尚且无事,下回切勿再如此莽撞。”
小丫头每回答应时爽快得很,可是从未真正将他的话放在心上过。念及此,不知为何,姬衍心裏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类似郁结闷气。
世上苦命鸳鸯何其多,可又与她何干,更别提这一对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室中人,即便被关押也是锦衣玉食、三餐不缺。
朱门酒肉臭*的权贵也值得她付出吗?需要她来操心吗?
他表面温雅,实则骨子裏孤僻冷漠得很。妘昭昭与他不同,看似左右逢源,却心地良善。
姬衍抬眼,环顾四周这间称得上家徒四壁的卧寝,心尖蓦地轻轻被拉扯了一下。
钱财本是身外之物,他一直如此认为。他信奉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不屑以文换财,是故从第一眼便对她存了偏见。
此刻,姬衍竟有些怀念起从前阔绰的自己来。他们虽无夫妻之实,也不该让她住得这么委屈。
“姬曲生?想什么呢。”
妘昭昭在他眼前晃晃手,水灵灵的瞳仁裏扬起粲然笑意,衬得一双美目熠熠生辉。
她将人推到门外,道:“姬曲生,今日多谢你,晚安。”
姬衍下意识回:“晚安。”
木门吱呀一声在眼前合上。
姬衍垂眼深思,晚安是何意……可是安寝的意思么。
翌日,妘昭昭起身收拾好自己,打开房门时姬衍碰巧也从阁楼走下来。
他手裏握着一本书册,眼下印有淡淡青色,似是并未休息好。
以这几日姬衍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来看,妘昭昭暂且将他划做半个自己人,看他也不似从前那般嫌弃,甚至心情明媚地朝他打了声招呼:“姬曲生,早安。”
姬衍略回想了昨夜的“晚安”,极为上道地回:“早安。”
妘昭昭满身朝气,今日打算开门做生意,谁料刚支好小书摊,不速之客便找上门来。
是凌锋。
他大马金刀,肃容深沈,整个人立在书摊前,极有压迫感。
妘昭昭无语凝噎。
这厮定是以为自己昨日遁逃,顺迹找了过来。
“大人,可是来买书的。”
凌锋不茍言笑:“你根本不是沈府的丫鬟,卖进府裏婢子名册裏没有你。”
她本来就不是……妘昭昭清清白白,压根不惧他,闻言不甚在意点了点脑袋,拿起一本圣贤经传递到他面前,“要不瞧瞧这本吧,教为官之道,很是不错。”
凌锋黑脸:“少耍滑头。”
妘昭昭努努嘴,瞥见正朝这裏走来的姬衍,顺势上前挽住他的臂弯,鼓腮道:“我的脖子,他弄得。”
姬衍垂眼瞧她。
昨夜还是小鹌鹑,今日又是故作娇矜的小狐貍。
黑眸不自觉晃出一丝笑意,姬衍踱步上前,隐隐将妘昭昭护在身后,视线向凌锋望过去。
双目相对,凌锋登时微微变了脸色,傻着眼磕磕巴巴道:“姬先生?”
姬衍讶异一瞬,覆又冷淡道:“嗯。”
妘昭昭一时有些发懵。姬曲生何时竟与大理寺的人熟识?
还未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只听姬衍又开口:“不知我家娘子何时得罪凌大人,要这样伤她。”
语气冷冷,裹着一缕寒意。
凌锋看看姬衍,又瞅瞅妘昭昭,面色凝滞:“她她,她竟是姬先生的……”
“正是家妻。”
妘昭昭不禁脸蛋一红,替他害臊。
方才还眉眼凌厉的男人顿时神情陷入纠结,凌锋眉头高高皱起,“既是姬先生的夫人,怎会去沈府做工……”
姬衍撒谎丝毫不脸红:“我家娘子聪慧能干,是以常常外出做工补贴家用。”说完又补充道:“白役也做得。”
白役,即临时差役,不似别的长工会被记录在册。
“难怪。”凌锋似是对姬衍极为信任,闻言也没再生疑。
蓦地,姬衍忽将一直拿在手中的桑皮册本递与他,书页上头放置一朵几近蔫巴巴的小花。
“昨夜她回家时晕厥不止,我在她衣袖中见到此花,她说她在沈府见这花色娇艷是故采摘一朵戴在发间想与我看看。我从前博览群书,恐此物作怪,于是遍翻医书古籍,竟查到这个……许对少卿大人有益。”
凌锋接过书册翻开,愈看脸色愈发凝重。
他猛然地合上书页,说了句多谢便要匆匆离开。
走远几步,他迟疑几息又转身回到妘昭昭面前,拿起书摊上她先前说的为官之学,放下一粒碎银子,抱拳说道:“这本书在下买了,先前多有冒犯,改日必定亲自来向夫人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