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二合一)
“康主任,又在训学生吶?”赵清岩仿佛对这一幕习以为常,淡定地笑着打招呼。
康主任指指旁边的椅子让他坐,然后把眼镜一摘,扔到桌子上,冷哼一声。
赵清岩拉过椅子,让盛明月坐下,然后扶着她的椅背,笑着劝道:“您消消气,学生不会您就好好说嘛,骂有什么用呢?您看我们韩主任,就从来不骂我们。”
康主任嘴角一抽,翻白眼瞪他:“我要是有你这样醒目的学生,我也不骂人。”
“写得乱七八糟,前言不搭后语,好像没做临床试验一样。”他忍不住又骂起来,指着学生,“我要是哪天被气死了,肯定有你小子一份功劳。”
盛明月听得耳朵直抖,好家伙,这主任是真吓人吶,有陌生人在场都不给学生留点面子的嘛?!
康主任骂完,把桌上的论文推给赵清岩,“你不骂学生,那你帮我教教吧,孩子是好孩子,就是写东西笨了点。”
赵清岩嘴角一抽,他就知道想让盛明月提前插队把牙给看了,没那么容易。
他摸摸鼻子,认命地接过论文草稿,示意康主任那已经一脸生无可恋的学生:“师弟,走吧?”
盛明月见他要走,眼睛瞬间睁大,忙转身哎了声。
赵清岩驻足回头,见她竟然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好像一瞬之间就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胆怯来。
不由得一阵好笑,看个牙而已,有这么吓人吗?
“没事,我就在门口。”赵清岩想了想,问康主任,“诊室门开着行么?”
康主任摸着下巴看两个小年轻,觉得蛮有意思的,闻言耸耸肩:“你们不介意就没事咯。”
赵清岩点头应了声好,然后看向盛明月:“我就在门口给师弟讲一下论文,一定哪儿都不去,可以么?”
盛明月觉得很不好意思,自己这样未免太那什么了,忙点点头答应了。
然后在心裏给自己打气,看牙而已,又不是没看过,有什么可怕的!
“小姑娘叫什么名字?年龄,工作单位?”康主任见她没带门诊病历本,就从抽屉裏拿了本新的帮她写上。
盛明月老老实实:“盛明月,盛开的盛,明月几时有的明月,29岁,工作单位是容医大基础医学院。”
康主任惊讶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哟,还是本校的啊?”
然后又一脸了然地点点头:“也对,清岩也找不着医疗系统以外的。”
盛明月:“……”这话槽点实在太多了!
赵清岩这丫到底是工作狂还是怎么说,怎么人人都盯着他找对象的事,她就不能是他普通朋友?
还有,他怎么就不可能找到医疗系统以外的对象了,谁规定的必须内部消化?
要不是这是正经看病场合,她非跟康主任怼起来不可。
康主任写完病历本封面的基本信息,翻开第一页,再操作一下电脑,找到她的那个号,问道:“牙齿怎么不舒服了?”
盛明月继续老实说智齿疼,前一天吃得太杂了,云云。
康主任给她检查牙齿的时候,她还听到从门外传进来赵清岩指导师弟修改论文的说话声,平静缓和不疾不徐的,颇有种娓娓道来的意味。
而康主任在给她检查时,动作非常柔和,声音也温柔缓慢下来,问她平时有没有检查过牙齿,平时牙有没有痛过,又安慰她这是小问题。
听说她想拔牙,还笑道:“那你来找我就对啦,我技术很好的,最多五分钟给你搞定,我很多回头客的哦。”
盛明月被他逗得忍不住笑起来。
这种和刚才训斥学生时截然不同的态度,让盛明月开始理解赵清岩的做法,他好像确实帮她预约了一个很温柔的医生。
啊,当然了,这份温柔是只针对患者的,对学生那真是……
为小师弟默哀三年,严师出高徒是这样的了:)
“有点发炎,问题不大,我看你牙很整齐啊,就不拍片子了,到时候消炎了,直接过来拔。”康主任检查完后问她,“四颗都拔吗?”
盛明月还是那副老实孩子的乖巧模样:“那来都来了……”
康主任哈哈一笑,点了两下头:“那你看是分两次拔,还是四次拔?”
盛明月想了想,同他商量:“分四次,一周拔一颗可不可以?我每周都要过来跟曾广清教授的门诊,顺便来拔牙?”
“用不着这么久。”康主任笑瞇瞇地道,“等你拔了一次就知道了,没那么痛的,我这儿还有病人一次性拔四颗的呢,你顶多三次就可以了。”
盛明月顿时瞳孔地震:“这是什么狠人,不吃饭啦?”
“流食呗。”康主任耸耸肩,“不过一般不建议这么干,他是牙齿特别整齐,比你的还整齐,不然我不会同意他这样搞的。”
“我姐生我外甥之前拔牙,她的智齿是横着的,要切开,拔完之后一吐唾沫,满口都是血,好吓人。”盛明月老实说出让自己害怕的实情。
康主任理解地点点头,安慰她:“你的很整齐,绝对不会出现那种情况,说不定拔下来的牙齿好看,你还可以收藏一下呢,拿那个药水泡一下,消消毒,你就可以拿个小瓶子装起来做纪念啦。”
盛明月嘴角一抽,觉得这样好像有点变态,但又让她该死的心动。
“……做项链是不是也可以?用许愿瓶装起来挂脖子上。”她眨眨眼,一脸认真地问康主任。
康主任哈哈一笑:“可以可以,你喜欢就好。”
然后说:“回去吧,消炎了再来,家裏有消炎药吧?有我就不给你开了。”
这时赵清岩也给师弟捋清楚论文思路了,甚至还给他写了几条批註,从一个读者的角度出发向他提问,发现论据如果能更多点,整篇文章就会更丰满。
“其实已经很不错了,继续努力,多写多看,熟悉写论文的套路就好了。”他笑着拍拍对方肩膀,同他一起回到办公室裏。
正好听到盛明月问康主任:“真的不用拍片子吗?要不主任您还是给我开张单子,我去拍一下看看吧?”
康主任挥挥手,把病历本递过来:“用不着,我的眼睛就是x光。”
盛明月松了口气,看来主任不是哄她的。
赵清岩同康主任道了谢,因还有工作不能多待,很快就领着盛明月离开了。
“你回去工作吧,我去学校图书馆看看。”盛明月道,反正时间还早,不如去借本书。
赵清岩点点头,看她一眼,问道:“牙没事吧?”
“智齿旁边有点肿,等消炎了再来拔牙。”盛明月回答道,又好奇,“我看康主任说话挺和气的,怎么对学生这么……严格?”
“是有原因的。”赵清岩解释,“听师兄师姐说,康主任以前对学生也很温和,很尊重学生的喜好,也知道部分学生虽然读了研,但以后是不会留在公立医院的,也不喜欢做学术,所以也不太对这部分学生多加干涉,只要能好好上班,不犯原则性错误,达到学校的毕业要求,就不为难他们。”
“但是后来有个学生出了医疗事故,给患者正畸,结果把人家不该拔的好牙拔了,患者将这个学生和他供职的医院都告上了法庭,康主任听说以后,觉得自己作为他曾经的老师,没有对他足够严格要求,督促他精进技术,也有很大责任,从那以后就对学生严格要求起来。”
盛明月听完恍然大悟,笑着嘆口气道:“果然还是那句话,每一个不近人情的规矩背后,都有相应的教训。”
“是这样。”赵清岩点点头,还想说什么,却听到身后有人喊赵一刀。
他立刻停下脚步,转身去看谁叫他,就见儿科的同事莫随正大步向他走过来。
“叫我有事么?”他笑着问道。
莫随走到他面前,向盛明月礼貌地点点头,然后请赵清岩借一步说话。
“我这边有个十二岁的孩子,两岁就发现前胸壁畸形,但感觉没有影响生活,又因为经济困难,所以一直没有治疗,但这两年开始出现活动后心慌气短,发育也跟不上同龄孩子,这才过来看,我想着是不是能转到你们科做矫正手术?”
“可以啊,漏斗胸的矫正,我们科现在一般都是做nuss手术,就是胸腔镜辅助置入矫形板胸骨抬举术,比起传统的胸骨翻转法或者胸骨抬举法之类的传统术式,nuss手术的创伤会比较小,手术相对简便,矫正效果也比较好,胸壁的顺应性不那么容易受损失。至于可能产生的并发癥也有,像是气胸或者心包受损,又或者钢板移位之后覆发了要做第二次手术,但我们会尽量避免这种问题,说实话,这种并发癥我们科一年到头见不到一次。”
尽管赶时间,赵清岩还是尽量把治疗漏斗胸的手术讲清楚,因为知道莫随是要转告给患儿家长的。
“那我让他们去你门诊找你?”
“周四上午吧,要治疗的话,宜早不宜迟。”
盛明月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他们交谈,想到赵清岩同事喊住他时叫的称呼,她已经听过好几次“赵一刀”这个花名了,到底怎么来的?她很好奇。
于是又不免有些后悔,之前在他科室,她就不该跟他的同事们聊什么阿米巴原虫,就该聊八卦,比如聊聊他花名的来历,这多好啊。
失策,真是失策!
她忍不住轻嘆口气,赵清岩已经跟莫随说完正事,转头见她一脸抱憾的模样,忍不住问:“这是怎么了?”
盛明月抬头看他一眼,语气忽然幽幽:“没什么,你不会懂的。”
赵清岩:“……”你都没说就知道我不懂了?
送盛明月到楼下,看她提着小皮包踢踢踏踏地走远,背影轻盈又愉快,赵清岩忍不住笑笑,这才转身折回住院部。
刚回到科室就接到叶林曼电话,赶去会议室,发现除了心外科的宋主任,输血科和麻醉科的两位主任也都来了。
见到他回来,宋主任就笑道:“我听老韩说,从心包内绕路进胸腔的主意是你出的?”
赵清岩点点头:“就这么一想,具体能不能操作,还得看您几位的意见。”
宋主任指指他,调侃道:“你这谦虚的劲头跟你老师一点都不像。”
这是趁机挤兑韩主任呢,赵清岩不好说什么,忍着笑在一旁坐下。
听输血科的主任道:“今天可真是……神外请全院大会诊,你们这边又请会诊,我这老胳膊腿哪裏用去健身房啊,爬楼梯就够够的了。”
“拉倒吧,你舍得不搭电梯?”韩主任端着水杯进来,听见这话,伸手拍拍对方的啤酒肚。
跟他一起进来的,还有患者的家属代表,是他的女儿。
几人说笑几句,等小李帮忙把投影仪调试好,会议室裏的气氛立马就变得严肃起来。
赵清岩汇报的病历,将病人的病史和检查结果,以及手术时的情况,一五一十描述得非常清楚。
听他汇报完病史,韩主任问患者的女儿:“赵医生跟你们沟通过手术的情况没有?”
对方点点头:“说了,中午我爸爸醒了赵医生就去看过他。”
“你爸和你们对这个情况有什么想法?”高主任温声道,“你爸这个情况,不做手术是不行的,手术是解决他现在这个问题的唯一途径了,但第一次手术探查失败,所以我们打算给他做第二次手术,请了心外、输血和麻醉的几位主任过来,一起给你爸会诊,争取拿出一个好的安全的手术方案,但具体要不要做,我们也尊重患者本人和家属的意见,如果你有什么想问的、不明白的,等下都可以问。”
对方紧张地点点头,应了声好。
接下去就是赵清岩陈述手术方案预案,各位主任逐一发表意见,这个方案到底能不能行得通,做的话要註意什么,最后综合大家的意见,将整个手术方案完善好,又回答了患者家属关心的问题。
比如不做手术行不行,“我感觉我爸……很灰心,他觉得做手术很难受,而且听你们说的,这样手术需要锯胸骨的,创伤是不是太大了?”
但这是目前他们能想到的唯一一个比较好的办法,“两害相权取其轻,如果不是一般经胸进去的这条路被堵死了,我们也不会考虑这样的办法。”
赵清岩也说:“你爸爸现在的问题是咯血越来越严重,如果不把胸腔的脓肿清除,已经没有功能的损毁肺摘除,他的咯血问题就没办法彻底解决,就像一口淤泥已经积得很高的水塘,如果不把淤泥清理掉一些,池塘裏的水迟早会漫灌出来的,堵不如疏。”
患者女儿皱着眉,沈默半晌道:“我回去跟他聊聊把,也把你们的意见告诉他,但是……我没办法左右他的决定。”
“这是当然,要不要做手术,还是看你们的决定。”韩主任道,“我的建议就是,尽快做手术,不要再拖,免得夜长梦多。”
患者女儿点点头,满脸忧心忡忡地离开会议室。
她走之后,韩主任说:“现在就剩最后一个问题,这个手术如果要做,谁来当这个主刀?”
大家听了都一楞,难道不是他亲自主刀吗?这可是个疑难病例,严重程度在国内都非常少见,难道不值得他亲自出手?
面对大家的疑惑,韩主任笑瞇瞇地提醒:“这个手术方案可是清岩想出来的。”
大家一听这话,立刻秒懂。
他的意思是想让赵清岩来做这臺手术。
叶林曼立刻道:“可以,到时候我和你给清岩打下手怎么样?”
韩主任笑瞇瞇地点点头,“我来当一助,自从蓝教授退了以后,我都多少年没当过助手了,这次正好重温一下。”
他和叶林曼都没意见,另外几位主任当然也没意见了,不过因为他们作为保障人员也要参与这臺手术,于是心外的宋主任对赵清岩道:“清岩啊,你可得小心点,出了事儿咱可全都脱不了干系。”
一句话说得赵清岩紧张到冷汗都快冒出来了。
“您放心,我一定努力。”他忙答应道。
赵清岩并没有推辞这个当主刀的机会,即便明知这臺手术的难度很大,风险也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