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65号请用餐……”
店门口的叫号系统响了一下,盛明月回过神来,问沈嫒和黄康乐:“要不咱们一块儿吃得了吧?”
“我们拿的是小桌的,你们呢?”沈嫒把自己手上的号给她看,“小桌是不是能坐四个人?”
盛明月点头,“我们的号比你们的靠前,一起吃算了。”
于是原本两个人的晚餐,最后成了四个人的聚餐火锅局。
这家店均价高除了因为是在繁华市中心的地段原因外,其实他家的食材也很不错。
牛肉都是新鲜现杀的,进门就是明厨亮竈,透过宽大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厨房裏厨师正在片牛肉和打牛肉丸,牛肉的色泽鲜红肌理分明,一看就很新鲜。
负责点菜的是两位女士,挑着喜欢的餐厅推荐的部位都来了一份,然后问要什么汤底。
“清汤咯,吃牛肉火锅还要什么别的汤底。”黄康乐道。
赵清岩低头烫碗,头也不抬地点了一下,表示讚同。
“下单了,菜不够再加。”盛明月下完单,把点菜用的平板电脑往旁边一放,回头就见赵清岩把烫好的碗放到她的手边。
伸手一摸,碗壁还是烫手的。
赵清岩往她的杯子裏倒了杯茶,再把服务员拿来的一次性消毒湿巾撕开一个口子,捏着袋子递给她。
沈嫒坐在盛明月对面,看着他照顾盛明月,忍不住眉头一挑。
盛明月倒是适应良好,甚至还夸了一句:“赵老师带教一定很严格吧?看这无菌观念好的。”
“谢谢您夸奖。”赵清岩笑着应她的话,语气有些调侃。
顿了顿,又说:“我也是为了他们好。”
盛明月嗤一下笑出声来。
服务员端了锅底过来,一锅清水裏飘着几颗红枣枸杞,服务员一边介绍说这是用某某牌矿泉水做的汤底,一边帮他们将切块的白萝卜和玉米倒进去,嘱咐可以先把牛肉丸这些耐煮的食材先下锅。
盛明月在下牛肉丸,赵清岩问她:“吃沙茶酱还是海鲜酱,或者你有其他喜欢的搭配?”
“你吃什么?”盛明月眨眨眼,问道。
“在外头吃一般是海鲜汁加沙茶酱。”赵清岩看一眼和推车一起送来的调料罐,回答得很严谨。
盛明月听出来了,哦声道:“那我要跟你一样的。”
脸上笑瞇瞇的,眼睛微微弯出一个弧度,看着很乖巧很可爱,赵清岩不由自主地心头一跳,应了声,转头去帮她打调料。
盛明月托着腮看他,见他耳朵似乎有点泛红,也不知道是之前就有的,还是刚刚才出现的。
一时间有点后悔邀请对面那两个一起吃了,不然她还能逗逗赵清岩。
念头刚起,赵清岩的调料打好了,转头递给她,见她手托着腮,嘴角抿了抿。
放下调料碗之后,默默打开一包新的消毒湿巾递过去。
盛明月一楞:“……手擦了呀。”
“你摸脸了。”赵清岩提醒她。
沈嫒把一勺烫好的肉架在锅上,招呼大家吃肉,盛明月哎呀一声:“这又不是在手术室,这么在意这个做什么!”
赵清岩不回答,将消毒湿巾又往她面前送了送。
盛明月:“……”
“擦擦擦,擦秃噜皮算了。”盛明月吐槽,“你这么严格,学生一定受不了你吧?”
赵清岩故意歪了一下头,做回忆思考状,“嗯……我觉得还好?”
“我不信!”盛明月愤愤,“你比手术室的护长还吓人!”
赵清岩笑瞇瞇地道:“那你肯定没在手术室见过护长骂人。”
但凡见过一次都不至于昧着良心说出这种话来。
盛明月其实没去过几次一附院的手术中心,她的课题主要是在学校实验室和脑科医院那边做的,在一附院只观摩过曾教授的寥寥几臺手术罢了。
于是她点头承认是,但又有点不服气自己被赵清岩说赢了,就说:“下次去,如果碰到护长骂人,我就跟她说,是胸外科的赵清岩让我来看热闹的。”
赵清岩忍俊不禁:“栽赃陷害还带提前预告的,你这是太猖狂还是太傻?”
对面的沈嫒和黄康乐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
沈嫒还跟赵清岩说起盛明月初中时的事,“人家小学弟给她送情书,她不同意,想告诉老师,还跟人家提前预告说我明天会去告诉老师,老师会找你谈话的,人家还不信,哪有人会这么傻的,提前一天预告这事,结果第二天她真去了哈哈哈。”
赵清岩听完又是一阵莞尔,却觉得还没刚才她说要跟护长打小报告好笑,尽管黄康乐在一旁笑得很开心。
盛明月有点不好意思,哎呀一声,辩解道:“我是要让他知道是谁告了他,我是做得出来这种事的,别再来了,他很烦人的,送什么牛奶,我家没有吗!”
“五小姐记性这么好,连人家送了什么都记得?”赵清岩忽然转头问了句。
盛明月眨眨眼,揶揄地看他一眼,觉得他有些酸,但没明说,只暗戳戳地道:“我这个人记性好,谁送我什么东西我都记得的。”
赵清岩眼皮往上一掀,看到她眼睛裏的笑意,忍不住也想笑。
“那我也送你一点东西。”说着从锅裏捞出一颗牛肉丸,放她碗裏,一本正经地道,“这是我送你的牛肉丸。”
沈嫒憋不住了,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盛明月:“……”抠门赵清岩,可真有你的!
说笑几句,很快就换了话题,盛明月和沈嫒说起工作上的事,讲沈嫒马上要出发去泰国看展,盛明月嘱咐她要是遇到品质不错价格也不错的红蓝宝就买一批回来,因为她觉得市场要涨价了。
赵清岩听了会儿觉得听不懂,刚好黄康乐问他如果体检的时候胸片看到肺部有结节问题大不大,渐渐就成了四个人在聊两个话题。
尽管赵清岩和沈嫒夫妇是第一次见面,但有盛明月在中间,沈家夫妻俩也很随和健谈,相处起来很舒服。
吃完饭,因他们的车分别停在两个不同的方向,一行四人在商场门口分开,赵清岩和盛明月步行去取车。
这时盛明月才终于问他:“周日你跟宋家的人见面,需要我……帮忙吗?”
本来是想问他需不需要人陪同,但话到嘴边又换了个词。
赵清岩没有察觉她的停顿,摇摇头:“不用,也不是什么大事,难道还要带重量级嘉宾压阵?”
“说真的,你慌不慌?”盛明月好奇死了,她还没有在现实生活中见过这种事。
赵清岩沈默片刻,实话道:“有一点紧张,毕竟是未知的事,谁也不知道见面以后会怎么样。”
“你会跟他们做亲子鉴定吗?”盛明月又问。
赵清岩还是沈默了一会儿,才嘆口气说:“如果他们有要求,我想我会同意的,就像你之前说的那样,他们得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永远都会不死心,还不如索性配合他们。”
盛明月追问:“如果,我说如果啊,亲子鉴定结果出来以后,你会认祖归宗吗?”
赵清岩刚要回答,扭头却看见她的双眼正在灯光下闪闪烁烁,像是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他心头一动:“五小姐好像……特别关心这件事?”
盛明月抿着嘴笑笑,眨了一下眼:“好奇嘛,只在文艺作品和新闻裏看到这种事,父母苦心寻找孩子十几年,找到以后双方抱头痛哭,我很好奇,你会不会也这样啊?”
说完她忍不住嘻地笑了声,立刻用手捂住嘴巴:“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到你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觉得……可爱。”
赵清岩:“……”这就是你夸人的话?
他瞬间沈默,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接她的话。
盛明月低头踩着影子玩,走得慢慢悠悠的。
然后听到赵清岩没好气地道:“你别想了,真有那天,不管我认不认这门亲,你都不可能有机会看到我大哭。”
盛明月倏地抬头,睁着一对带着水光的眸子,跟他抬杠:“真的吗?立flag不太好吧,我还没见过flag不倒的人嘞!”
嘞你个头,少在这裏卖萌!
赵清岩实在忍不住,白了她一眼,被她抓到,立刻嚷嚷:“赵清岩你big胆!居然敢瞪我,以下犯上了属于是,罚你立刻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赵清岩终于领会到盛五小姐的霸道和坚持,她想知道的事,无论如何都要追问到底。
话题都快绕开了,下一秒又被她给扯回来。
感觉自己不回答有可能脱不了身,赵清岩只好向她照实说出自己的想法:“应该不会,如果他们真的是我血缘上的亲人,我更希望他们和我保持普通亲戚的来往尺度,逢年过节发个信息问候一下即可,不要打扰彼此的生活,因为那样谁都不习惯。”
他说:“我听说他们是榆城的?北方啊,我没有在北方生活过,但是前几年科裏引进手术机器人,老师安排我去京市进修,去京市的第三天我就干燥到流鼻血,五小姐,三十一年了,我已经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容城人,容易上火这一点和大家都一样的,适应不了榆城的水土。”
同理,宋家人久居北方,也很难适应容城的湿热。
他们就像是这两座城市的水土,强融的话,只会不伦不类,两败俱伤。
盛明月听到他的回答,像是松了口气似的笑起来:“这样啊,知道了。”
赵清岩一楞,知道了?她知道什么了?
正想问,盛明月已经加快脚步往前走,边走还边催他:“走快点,天已经晚了,该回去休息了。”
说完脚步轻盈地继续往前走,灯光落在她的手腕上,钻石和红宝石镶嵌的手链熠熠生辉。
有若隐若现的曲调顺着空气送过来,诉说着主人此刻轻松和愉悦的情绪。
太无语了,这人居然还哼起歌来了!
赵清岩:“……”所以您刚才走得比小脚老太还慢,是故意的吧?
刚才如果不回答她的问题恐怕今晚就走不掉的猜测,居然是真的,就离谱:)
他忍不住嘀咕:“这人真的是……”
真的是什么,他到底没说出口,只一阵好笑地摇摇头,大步流星地跟上盛明月的脚步。
盛明月实在好奇这件事到底是什么结果,转天周六,晚上还特地给赵清岩发信息,让他到时候记得给自己发一下后续。
不得不说这时候的赵清岩是有那么一刻觉得后悔的,早知道这样,当时就应该顺着她的话,说自己需要帮忙,请她来压阵得了。
可惜开弓没有回头箭,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已经不好再更改。
他只好答应盛明月:【明天见完面第一时间就告诉你结果[汗]】
盛明月:【等你好消息哟[盛啾啾比心.jpg]】
然而事情并没有赵清岩和盛明月预料的这么顺利。
周六夜班的后半夜简直险象环生,赵清岩奔波在办公室、手术室和急诊科之间,直到凌晨三点,他还接了个打架受伤的手术患者。
急诊外科的同事说对方是胸口插着匕首被120中心送过来的,他下去会诊时碰到同样是值夜班的温见琛,正跳着脚在护士站那儿拿着话筒跟楼上的科室扯皮。
“你少放屁,我用你们心内的工号登进你们科看过了,你们还有床!赶紧收了吧姐姐,这个病人真没什么大问题,你信我,我难道还能骗你吗!”
赵清岩去红区时顺便瞥了眼,看见一个带着氧气管,端坐呼吸的病人,估计这就是要转去心内的。
阴险,太阴险了,得亏他不干内科,不然和温见琛这狗逼做不成朋友,只会变成“我骗急诊没床位,急诊骗我还清醒”的孽缘。
好不容易完成这臺取出匕首的手术,瞇了才没一会儿,天就亮了,赵清岩被护士的敲门声叫醒,病房有一位肺癌患者开始大咯血,急急忙忙又去抢救。
上午九点整,赵清岩和接班的何霁川交完班,去休息室吃了早餐回来,继续写病程记录。
“老赵你怎么还不回去?”何霁川奇怪地问道。
和宋家人约了十点见面,赵清岩嗯了声:“等人。”
何霁川没来得及问他等谁,办公室的电话响了,他去接,说了两句后挂掉电话,转头看向赵清岩。
“老赵,急诊来了个严重胸腹贯穿伤的,手术你跟我一块儿?”
赵清岩一楞:“……什么原因?”
“在工地,从高空坠落。”何霁川神情严肃地道。
赵清岩立刻点头答应:“我和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