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漆黑的夜裏,一盏灯飘飘摇摇照亮了前面的路。
瘦弱的身影捧着莲花灯,清幽的光映在她脸上,映出了她脸上的坚定。
莲花灯缓缓浮在半空,摇摇晃晃几欲坠落,却像是被一股温柔的力量托着,逐渐平稳。
“闭上眼睛,心中默念她的名字,其他事情不必理会,只要看见她,便将莲花灯放在她头顶。”金盏站在杨梦云身后嘱咐道。
杨梦云依照金盏的话在莲花灯下闭着眼睛,一次一次地在心裏呼喊着周雪晴的名字,莲花灯微弱的光摇晃着往前飞去,杨梦云只觉自己被一条线牵引着,仿佛风筝一样跟在莲花灯后面。
她牢记着金盏的话,无论发生什么事,在见到雪晴之前都不能停下喊她的名字。
【这是谁,孤魂野鬼吗?金盏大大今天不勾魂啦?】
【送孤魂野鬼回家,地府慈善公益活动吗?】
【大人,能不能回覆一下周雪晴的事情,我都不敢说话,怕被打脸】
【就是啊,她父母很可怜了,事情不说明白还会有人骂他们】
直播开启,不到一分钟就涌进来上百万人,看着直播间裏多出来的女孩,网友们好奇之余纷纷大开脑洞猜测。
有人说小姑娘八成是被吓得离魂了,大佬说要送她回家的意思是要送她回魂,也有人一本正经地讨论人死后哪些节假日可以回家看看。
【生魂掌灯,看来无常大人有点小麻烦了呢。】
一条弹幕引起了众人的註意,有人询问什么是生魂掌灯,还有生魂掌灯是干什么的,id为玄3的账号也毫不吝啬地在弹幕裏一条一条回覆着众人的疑惑。
【生魂掌灯就是将活人的魂魄从身体裏生生拉出来,以魂魄中的生气为燃料点燃冥灯】
【冥灯嘛,自然给死物看的,生魂掌灯就是为了给死魂引路喽】
【点灯后活人会怎么样?那我也不知道啊,毕竟……以往点过灯的都死了呢,但是无常大人这么厉害,肯定不会损耗生人的寿命为自己办事吧?】
玄3的解释在飞速滚动的弹幕裏一闪而过,却让众人震惊之余又暗暗害怕。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金盏现在是让活人燃烧寿命帮她自己寻找丢失的死魂?
弹幕滚动的速度慢慢降下来,直播间人数在上涨,发评论的人却越来越少。
他们害怕了。
【什么燃烧寿命一听就是邪门歪道,金盏大大可是无常,会做这种自寻死路的事情吗?】
id为贪嘴桃子的账号将这段话发出来,并凭着手速一直刷屏,直到占据了整个弹幕空间。
看着直播间裏的观众因为一两句话就开始害怕怀疑,小陶也没有觉得诧异,人就是这样,面对超越常人的异常能力,会敬也会怕。
但是怕归怕,这种怕应该是对生死的敬畏,而不是因为一两句莫名其妙的话就给金盏贴上了负面的标签。
他玩互联网时间不短了,互联网造神毁神不过是某些人一念之间的决定,他没想到,连无常这样的真“神”,也有人动手去毁。
贪嘴桃子的话像是一盆凉水浇在了众人心头,金盏两次直播都做了什么他们是亲眼见证了的。
她又怎么可能做这种罔顾人命的事情。
【我脑子被s糊了,对不住】
【我等凡人劣根性无法消除,但知错就改,请金盏大大原谅!】
【呜呜呜呜我该死,竟然起了一瞬间的疑心,但金盏大大放心,只是一秒钟我就扇了自己一巴掌】
弹幕再次活跃起来,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小陶停下刷屏的手,看着仿佛弥补一样无上限夸讚无常大人的弹幕,不由得嘆了口气。
“无趣。”临海市最豪华的酒店套房裏,长褂青年把手机扔在一边,端起茶杯将裏面的茶水一饮而尽。
换了身浴袍的同伴擦着头发道:“直播勾魂呢,不是挺有意思吗,怎么无趣了。”
长褂青年嗤笑一声:勾魂把魂弄丢了,竟然敢用这种手段来寻魂,是个有本事的。我出去看看,说不得今天晚上要清理门户了。”
“那你去吧,我就不动了,累。”同伴擦完头发瘫倒在床上伸了个懒腰,“你那个小表弟和姓尤的真经折腾啊!”
房间门吱呀两声,长褂青年带着小包袱离开了。
翻了个身拿出自己的手机,点进名为无常日志的直播间裏,看着屏幕裏的身影,穿着浴袍的男人瞇着眼睛,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阴云飘过,天上弯月起了灰蒙蒙一层月晕。
赵长空躺在窗户边的躺椅上,竹编的老式椅子随着他轻晃的腿发出嘎吱声,他低头拿桌子上的茶杯,余光裏却好像闪过一团亮光。
“谁?”猛然抬头,赵长空坐直身体朝那边厉声问道。
没有声响,周围十分安静,只有偶尔的风吹动树叶发出的哗哗声。放缓了呼吸静静听了一会儿,他才满脸疑惑地重新躺回了椅子上。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响起了来电铃声,赵长空刚要伸手去拿,还没碰到手机铃声就戛然而止。
他烦躁地骂了一句神经病,拿起手机一看,却发现没有来电显示。
心头一跳,赵长空拿着手机的手逐渐用力,余光再次看到一片白色,他迅速起身,带着旁边的茶几都掀翻在地,滚烫的茶水浇在腿上,赵长空回神才发现,原来是窗帘被风吹起来了。
手裏微微震动,手机再次响起了铃声,然而和刚刚一样,只响了三声,还没等他低头看到来电人,那边就挂断了,同样的没有留下来电显示。
紧接着没有留给他喘息的时间,一个接一个的电话打进来又挂断,连微信也开始跳出密密麻麻的信息,点进去又是一片空白。
赵长空再也忍不住,他额头上冷汗直流,脸色煞白地匆匆撞出门,哆嗦着朝后院跑去。
后院没有灯,昏暗裏只能看到如同怪物一样蛰伏在夜色裏的那栋建筑,高耸的檐角像一根根牙齿,夜裏看显得分外狰狞。
昏暗的烛光透过门缝映入赵长空眼中,他才感觉因汗湿而发凉的身体有了点暖意。
跪在门口,他低着头道:“祖爷爷,我、我好像被什么东西给缠上了,她是不是来找我了?您救救我,救救我啊!”
“没出息的东西!我是不是说了,处理的很干凈,你是在怀疑我?”带着怒意的声音传出来,紧接着祖祠的门发出一阵嘎吱声,慢慢拉开了一道缝。
长长的影子隔着一人宽的门缝落在赵长空身上,那声音又道:“该做什么,你忘记了吗?”
赵长空心裏一紧,抬起手狠狠朝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接着一掌又一掌,直到两边面颊高高肿起才停下来,他含糊道:“我错了,请祖爷爷原谅。”
“乖孩子,祖爷爷最疼你了,哪次闹出事儿来不是祖爷爷给你处理啊,有祖爷爷在,你就安心去睡觉吧。”
门缓缓拉上,赵长空却没敢离开,他低头看着手机,来到祖祠后,刚刚一直不断的诡异电话一次也没响了。
换了个姿势靠在门框上,祠堂裏的人也对他的行为没有任何表示,赵长空这才放心地倚着门框准备先熬过这一晚上,等明天祖爷爷睡醒了再跟他说电话的事情。
六月份的临海市夜间气温不冷不热,赵长空很快就有了困意,半梦半醒间,他似乎又听见了手机铃声在耳边响起,有些烦躁地伸手去摸手机想要把铃声关掉,等摸到硬邦邦的石地板,他才从梦裏惊醒。
睁开眼睛,铃声消失了,赵长空松了口气,然而下一秒他就全身寒毛直竖,极度的惊恐下他像是被捏住了脖子一样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一道看不清面孔的白色影子正从前院往这边飘来,它脚不着地,手裏捧着一个发光的东西,头发飘在身后,轻飘飘却急速朝着他冲了过来。
“救、救……”疯狂拍打着祠堂木门,赵长空含糊不清地哭喊着祖爷爷救他。
然而祠堂裏面刚刚还训斥他的人仿佛凭空消失了一样,任他怎么哭喊也没有一丝动静。
在鬼影飘过来之前,赵长空终于提起最后一丝勇气,猛地起身踹开了木门,连滚带爬进到了祠堂裏面。
看清祠堂裏面的情形后,他瞪着双眼,微张着嘴巴滑坐在地上。
坐在供桌前的人面容稚嫩,眼神却沧桑浑浊,透着一股腐朽的死气,他如今倒在地上,死死捧着一个铁罐子,表情狰狞,额上青筋直冒。
“祖爷爷,这是、这是怎么了……”赵长空喃喃道,不等老人回答,他忽然起身朝着祠堂外面爬去。
老怪物不说他也看明白了,被关在铁罐子裏的东西要出来了。
祖爷爷是半仙儿,肯定能解决,他一个普通人,就、就不在这裏给祖爷爷添乱了。
对,他在这裏一定会拖后腿的!
然而刚爬行了两步,那道影子就挡在了他面前。
赵长空瘫软在地上,随后听见身后什么东西碎裂的轻响,一阵阵冷风从祠堂裏吹在他背上。
冰凉僵硬的手从后背慢慢往上爬,最终握住了他的脖子,窒息中赵长空用尽力气转过头去,与那张布满碎纹的脸相对了。
失去意识之前,脖子上的手忽然一松,赵长空趴在地上,大口呼吸着空气,肺部火烧般的痛苦让他咳得涕泗横流。
余光悄悄往祠堂裏看了一眼,原本抱着铁罐子的祖爷爷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而铁罐子已经成了一地碎片。
“找到你了。”
金盏走进祠堂裏,莲花灯下,勉强聚起来的三魂七魄摇摇欲坠,几乎随时都会再次碎开。
她表情狰狞地盯着赵长空,眼中血色若隐若现,只是顶上莲花灯光晕洒下来,让她仍保留一丝理智。
【这小姑娘就是周雪晴吧,md赵长空这个畜生!】
【害死人家还要碎了人家的魂魄,艹你大爷】
【家裏养着一个练邪功的就是不一样哈,好嚣张啊害死了人还敢蹦跶这么高!】
【真的无语,还买水军往无常大大身上扯,妄图把金盏大大拉下水,真觉得自己是天王老子?!】
【周雪晴的父母不知道是被蒙蔽了还是被收买了,要是被赵长空这小畜生骗了那可就真的太惨了】
【女儿被害死,被泼臟水就算了,还要倒过来给仇人道歉,这是什么人间惨剧啊!】
赵长空看到祖爷爷没了,知道自己的命如今就握在金盏手裏,他哆哆嗦嗦爬起来跪在金盏面前,一下接一下地磕头求饶:“求求您放过我这一次,都是我爸,对都是我爸让祖爷爷把周梦晴魂魄抓回来的!”
“我知道错了,我故意杀人,我去自首坐牢,别让她杀我啊!”
“为什么要抓周雪晴的魂魄?”金盏问道。
赵长空赶忙回道:“我说,我都说,她当时说就是死也要报仇,我就……只好先下手为强,我爸怕她真的变成厉鬼,干脆请祖爷爷把她魂魄给收了,本来要把她打散,时间还不够……您就来了。”
金盏看着周雪晴道:“走吧,去看看你的父母,再上轮回路。”
周雪晴周身瞬间黑雾四起,刚刚凝聚的魂体也摇摇欲坠,眼中猩红蔓延开来,几乎要冲出眼眶。
“收神!”一声冷喝,金盏手中的哭丧棒点在她额间,蓝色火光一闪而逝,周雪晴脸上闪过痛苦的神色,身上的黑雾四下逸散开来,魂体也重新稳固。
“一啄一饮自有定数,不要忘了还有人等你回去。”
周雪晴仍面露不甘,但最终随金盏朝院外走去。
【不是……这干什么呢?就这么放过他了?】
【我哕,怎么回事啊,就问这几句话就完了?我要气爆炸了】
【掐死他啊!我滴妈看半天就这,不够给人气的!】
【卧槽啊,一点都不爽,我要看的是弄死这人渣报仇啊!】
【小姑娘死这么惨,死了还要被欺负,只坐牢怎么可能抵得过她的仇】
【艹,什么定数,什么因果,上去干他啊!都变成鬼了啊大姐!】
没有看到恶人当场被恶报,还完好无损的被放过,直播间的人瞬间炸了。心口憋着一口恶气无处发洩,虽然没有直接冲着金盏去,但字裏行间充斥着一股暴躁。
出了拱门走到前院,金盏忽然停住脚步,然后转身看着那道拱门,似乎在等什么东西。
【大人是不是也觉得那个畜生连坐牢都不配,快回去给他一个不痛快的结束!】
【啊啊啊啊百万人请求,凌迟处死这家伙!】
祠堂前,赵长空伏在地上等了几分钟才悄悄抬头,看到金盏确实将那个周雪晴给带走了,他身体一松,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没死……
只要还活着就好,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摇摇晃晃起身,他刚要离开,忽然听到祠堂裏似乎有响动,疑惑地回头,却看到原本躺在地上纹丝不动的祖爷爷,竟然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
赵长空第一反应就是祖爷爷尸变了,直到听见祖爷爷喊他的声音,才反应过来,刚刚祖爷爷是在装死。
他心裏一喜,有祖爷爷在,他是不是连坐牢都有办法免了?
祖爷爷这么疼他,一定会帮他的!
走到祠堂裏,他殷勤地伸手去扶祖爷爷,老人原本光洁的脸上已经爬满了枯皮,此时的他看起来不像是个活人,倒像是从坟裏爬出来的死尸,还是已经开始腐烂的那种。
赵长空甚至觉得自己闻到了一股腐臭。
“祖爷爷,您怎么样了?”赵长空面上没有丝毫嫌弃,小心问道,“刚刚孙儿可被欺负惨了,您能不能想办法救救孙儿啊,我真的不想去坐牢!”
枯皮老人摸了摸他的手背,柔声道:“好孩子莫怕,祖爷爷对你怎么样?是不是自小就保护着你?这次祖爷爷可以救你,但你还一次都没报答过祖爷爷呢。”
赵长空楞声道:“那、那祖爷爷想要什么?只要祖爷爷救了我,我明天就给您去办!”
“不用等明天了,祖爷爷快撑不下去了,现在就需要——”话音落,他忽然暴起,整个人像只猴子一样跳到赵长空背上,然后死死咬住了他的脖子。
惨叫声回荡在祠堂裏,赵长空脖子处的血肉被生生撕裂,他甚至能感觉到血管裏的血往外喷涌,吞咽声在耳边回响,他惨叫着挣扎着,那双枯手却像铁钳子一样,任他怎么挣扎都毫无用处。
身上的温度随着血液逐渐流失,赵长空终于连叫都叫不出来了,他的喉管被咬碎了。
躺在地上时,他以为自己要死了,甚至生出了点迫不及待。
然而他忘了,死不是解脱,而是另一种绝望的开始。
当亲眼看着自己身体上的肉被一口一口吃掉,赵长空崩溃了,然而作为一个鬼魂,他连晕倒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吃成一具残尸。
血色的骨架上挂着丝丝缕缕的碎肉,内臟被挖出来扔在一边,四肢分别散乱在地上。
他看着这只怪物吃完了他的血肉,脸上的枯皮一点一点退去,最终又变成了光洁如婴童的样子。
然后,那双猩红的眼睛移到了他身上,他的魂魄上。
金盏让周雪晴留在外面,她不同意,她说要亲眼看到仇人的惨状。
然而当再次走进后院看到这一幕时,周雪晴本就不稳固的神魂差点直接碎裂。
“生食直系血亲,倒是让我长见识了。”金盏皱眉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忍着不适抽出身后的勾魂索。
怪物看着她裂开嘴笑了,露出一嘴血色,尖牙上还挂着肉丝,看得金盏极为不适。
“生无常啊,是我小看你了,我真的奇怪,想不通啊想不通。”
“不应该,不应该啊!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不会告诉我对不对?既然如此,那就把你的魂魄拘起来,慢慢拷问,总能得到这个秘密的。”
说着,怪物看金盏的眼神带上了贪婪,他从怀裏拿出一张小旗,用小刀划开掌心,用力挤出了几滴黑色的血。
血滴在旗子上,瞬间渗入暗红色的布料裏,旗子上面的几条花纹忽然活了过来,像蛇一样扭动着挣扎着,最终挣破了那层束缚,整面旗子也随即裂开,布料碎了一地。
怪人看着几道黑烟,眼神疯狂中带着怜爱,他道:“我养了二十多年的祭品因为你提前废掉了,再毁了这个旗子,就搭上了我全部的身家,你的秘密要是不值钱,我可就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