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开心的话，忘了我也没关系。
宋茜有点想笑，只是心中莫名有一股酸涩。
一股迟来了许多年的，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伤感，像初春冰面下悄然涌动的暗流，慢慢渗透上来，淹没了原本的羞耻与荒诞。
这种感觉就像是......宋茜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自己小学的作文，寒暑假那种记录日常的日记作业。只是看着那些内容，莫名其妙的落寞。
觉得好遥远，好像曾经那个小孩已经不存在这个世界上了。
现在，这种类似的感觉又回来了，却更汹涌，更怅然。
那个小心翼翼又带着无限好奇，会为了一句“只打字”的承诺而感到安心，进而放纵想象力，在虚拟的文字疆域里构建出无数亲密、臣服、探索场景的女孩是谁？
那个会因为网络另一端从未谋面，也永不打算见面的主人一句简单的夸奖，或一个虚拟的抚摸指令，就心跳加快，对着屏幕红了脸的少女是谁？
是她。可又好像，不完全是了。
随着年岁增长，随着汗水浸透练习室的地板，随着在异国的舞台上站稳脚跟，随着学会用“Victoria”的面具应对镜头和人群，那个在深夜的电脑屏幕前，用文字大胆触碰欲望边界，寻找隐秘共鸣的女孩，被她一点一点，无声无息的遗忘了。
不是刻意抛弃，只是不再需要了，或者，没有余力去承载了。
身体里的细胞，每时每刻都在新陈代谢，过去的自己，从物理构成上，早已不是同一个人。那个承载着特定时期悸动、幻想、孤独与探索欲的家伙，早已在一次次的登录又离开，忙碌又遗忘中，悄然消散在自然的洪流里。
直到今天，两条尘封的留言，硬生生的从时光的坟墓里，找到了自己的遗骸。她认得自己留下的痕迹，却再也无法完全代入当时的心境。那个女孩的快乐、羞怯、大胆、依赖都像隔着毛玻璃观看的旧电影，影像模糊，声音断续。
“原来......你是这么结束的。”宋茜低声说，声音有些飘忽。
罗纪也看到了那两行字，神色微微一动。那时他即将远赴重洋，面对完全陌生的环境和沉重的学业压力，知道自己不会再有余力和心情沉浸在那个虚拟的关系里。
但当时是怎么想的，发出了那样的话语，其实罗纪自己也记不清了。
宋茜把手机按灭，攥在手心，没有立刻放回口袋。她抬起头，目光不再闪躲，而是直接看向罗纪，眼底涌动着许多情绪，有释然，有感慨，还有一种......奇特的亲近感。
“这下子，看来是没有道歉的必要了。”宋茜叹了口气：“你知道吗，上次允儿误会我们的时候，我心里除了觉得抱歉，还有一点点......我自己都不太敢承认的慌乱。”
罗纪挑眉看向宋茜，有点不敢相信她会说这样的话。
不过想了想，和两个人曾经做过的事情相比，这样的话还算私密吗？其实一点都不算了。
宋茜微微侧过脸，避开罗纪的目光：“我慌的不是被误会，而是我发现自己好像并不完全是被误会。我很心虚，因为和你相处的时候，那种轻松，那种你能懂我在说什么的感觉......让我觉得很舒服。我害怕那种舒服，因为它好像超出了普通朋友的范围。”
好感，确实是存在的。
但这些话，在今天之前，她绝不会说出口。可是此刻，共享了最深层秘密的他们，仿佛撕开了一层无形的薄膜。很多原本需要遮掩、需要斟酌的情绪，可以更坦率的表达出来。
换句话说，大概还是摆烂吧。反正已经这样了，那就随便点呗。
罗纪沉默的听着，没有打断。他理解她所说的舒服，原本以为那是一种基于异国他乡，相似处境的感觉。现在想来，或许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某种难以言喻的磁场契合，而产生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