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血腥味,顺着深秋的冷风,瞬间铺散到了整个演武场的每一个角落。
石崇岳的咆哮声,被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僵硬地立在原地。
目光呆滞地下垂,死死盯着掉在血泊中的那两截残肢。
那是他自己的手臂。
他的大脑,在此刻出现了一片长达数息的绝对空白。
一种比肉体撕裂更恐怖的寒意,已经先一步冻结了他的灵魂。
他败了?
就这么败了?
石崇岳的眼角开始止不住的跳动着,一时间......难以接受这个结果。
他是谁?
五十强榜第五,除了万灵师姐,一峰就靠他撑着!
实力上,甚至已经半只脚踏入了抱丹后期。
他带着绝对的自信,带着碾压一切的狂妄,准备来给这个刚刚突破的新人上一课。
教会他在武道界,怎么尊重前辈!
可结果呢?
一刀。
仅仅只有一刀!
他引以为傲的天河刀法,他引以为傲的强横真气......
在那道凄冷的银白匹练面前,顷刻间化为乌有。
他甚至没有看清李川拔刀的轨迹。
那不讲道理的速度,和蛮横到极点的力量碾压,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若非李川的真气,仍旧是赤金之色,他甚至都要以为,李川早已突破到了抱丹后期!
“这......怎么可能呢?”
石崇岳的喉咙里,发出难听的嘶哑声。
“扑通。”
他那如铁塔般魁梧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
双膝猛地一软,重重地跪倒在粘稠的血泊之中。
心中无敌的信念,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所有的骄傲、自尊和野心,都永远地死在了那一刀下面。
……
擂台下。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窃窃私语,甚至听不到正常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最恶毒的定身咒,呆若木鸡地看着擂台上的这一幕。
杜既明站在人群的最前方。
他脸上的狂喜与狰狞,此刻已经完全僵死。
那表情凝固在脸上,显得极其滑稽,又极其可悲。
冷汗,宛如瀑布一般从他的额头、鬓角滚落。
他大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肺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强烈的窒息感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看到了什么?
他最大的靠山,以为能替他讨回公道的石师兄。
被李川一刀砍断了双臂,像条死狗一样跪在血泊里。
“怪物......”
“他简直是个怪物......”
杜既明的心底,生出了一股无可名状的极度绝望。
他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右臂。
忽然意识到,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报仇了。
甚至,连再次面对李川的勇气,都被这一刀彻底斩断。
……
长达数息的绝对死寂后。
“咕咚”
不知道是谁,极其艰难地咽着口水。
紧接着。
“轰——!”
整个演武场,宛如被点燃的巨型火药桶,瞬间炸开了锅!
“一刀!他真的只用了一刀!”
“我的天......那可是石崇岳啊!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李川的刀到底有多快?他真的是刚打通七道正经吗?这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怎么可能是一个刚突破的人能有的?!”
四峰的弟子们,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惊呼。
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有人难以置信地死死拽着身边人的袖子。
长久以来,一峰带来的压抑感和憋屈感。
被他们四峰的李师兄,用极其霸道、极其不讲道理的一刀,劈得荡然无存!
而另一边。
一峰的弟子们,个个面色惨白如纸。
他们如丧考妣,呆呆地站在原地。
许多人喉咙发干,连半个音节都吐不出来。
昔日高高在上的优越感,随着石崇岳那两条断臂,一起掉进了尘埃里,被踩得粉碎!
人群角落里。
徐客舟死死盯着擂台上的李川。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完全湿透,冰凉的衣物贴在皮肤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久前。
他还在心里暗自嘲笑那些拿李川和他比较的内门弟子。
他还在摩挲着下巴,盘算着要找个机会,干脆利落地击败李川。
以此来向所有人证明,他徐客舟,才是四峰当之无愧的第二人。
他甚至还在心里遗憾,遗憾自己没能抢在石崇岳前面出手。
但现在。
此时此刻。
徐客舟只觉得,之前的自己,简直可笑到了极点。
像一个跳梁小丑般。
九刀击败他的石崇岳,现在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
“如果....如果刚才站在擂台上的人是我....”
徐客舟在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做了一个推演。
结论,让他如坠冰窟。
如果换作是他,面对李川那快到甚至连残影都看不清的一刀。
以他的离火真气,以他的护体气血。
下场,绝对不会比石崇岳好!
甚至,因为他的实力不如石崇岳。
那一刀,可能不仅仅是切断双臂,而是将他连人带骨,直接腰斩!
……
擂台上。
秋风依旧在呜咽。
李川无视了台下震耳欲聋的喧闹与欢呼。
只是神色淡然地伸出左手,轻轻掸落肩上的那片枯黄落叶。
随即,他低头看着跪在血泊中、浑身颤抖的石崇岳。
“石师兄。”
李川的声音很轻。
但在他开口的瞬间,原本喧闹的演武场,竟奇迹般地迅速安静了下来。
他的声音,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刚才出刀时,刀锋特意避开了你的大筋枢纽和骨节要害。”
李川面色平淡,眼神中没有任何大仇得报的快感,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
只有纯粹的客观陈述。
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微小事物。
“切口很平整,也没有附着多余的真气破坏生机。”
李川看了看地上还在流血的断臂。
“现在去药堂,趁着血还没凉透。”
“接上去,你这双手,还能握刀。”
石崇岳闻言,身子猛地一颤。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李川。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涌动着不甘,以及一丝深深的无力。
李川不是在发善心。
那是纯粹的漠视。
因为不在乎,因为觉得他构不成任何威胁。
但终究,李川让他还能再练武。
石崇岳脸色惨白,艰难道:
“多....多谢李师弟手下留情,乙级练功房的牌子,我稍后会让人送到你的院子里。”
“我石崇岳......愿赌服输!”
李川微微颔首。
“多谢石师兄。”
他收回目光。
转过身,踩着染血的青石台阶。
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不急不缓地走出演武场。
自始至终,他的步伐没有任何变化。
就像他来的时候一样。
直到李川那挺拔的背影完全消失,一峰的弟子们才如梦初醒。
“快!快去药堂!”
几名一峰弟子疯了一般冲上擂台。
他们慌忙捡起地上的断臂,手忙脚乱地抬起已经痛到快要昏厥的石崇岳。
在一片兵荒马乱中,朝着药堂的方向狂奔而去。
……
一峰。
静室。
极其刺鼻的金疮药味,混杂着浓烈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
石崇岳赤裸着上身,直挺挺地躺在床榻上。
他那两条断臂,已经被药堂长老用秘药重新缝合接上。
厚厚的白纱布上,依旧往外渗着骇人的血丝。
麻沸散的药效正在逐渐衰退。
接骨连筋的剧痛,让石崇岳浑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着。
“踏,踏。”
一阵极其轻缓、却异常平稳的脚步声,在静室门外响起。
一道穿着月白长裙的清冷身影,缓步走入。
是万灵。
她低垂着眼眸,看了一眼榻上面如死灰的石崇岳。
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清冷眸子里,罕见地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败了?”
万灵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石崇岳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败了。”
“一败涂地。”
万灵秀眉微蹙,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可置否的冷意:
“同门切磋,一刀斩断双臂。”
“这李川的行事作风,未免太过狠辣。”
听到这句话,石崇岳却死死咬着牙,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
他仰面看着静室柱子。
眼底深处,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
“万师姐,他......留手了。”
万灵的目光微微一动。
石崇岳自嘲地笑了笑,声音嘶哑得厉害:
“刚才药堂的长老说,那一刀,若是再偏离半寸……”
“只要切断了我的气血枢纽和主脉。”
“那我这两条胳膊,就只能用肉白骨的地宝才能接上了。”
石崇岳倒吸了一口凉气,强行压下双臂传来的剧痛。
“万师姐。”
“他能在那种快到极致的出刀速度中,精准地避开所有要害,只切断我的骨肉。”
“这说明他根本没有尽全力,他想杀我的话,游刃有余。”
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石崇岳粗重的喘息声。
他转过头,看着万灵,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心悸。
“万师姐,我在擂台上,直面他拔刀的那一瞬间......”
“我有一种错觉。”
“我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刚突破七道正经的新人。”
“而是当年的你。”
“一样的横压一切。”
“一样的......强大到让人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
听到石崇岳将李川与自己相提并论。
万灵的神色,却没有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变化。
她背对着石崇岳,静静地看着窗外翻涌的云海。
然后,她笑了。
没有反驳,没有追问。
只有浑不在意。
和她比?
三元府有多大?
囊括五十六城,一十四县。
五门七派里的天才,如过江之鲫,数之不尽。
可能勇立潮头的,无非就那么几个。
在三元府,这么几个人被称为“三元六杰”。
意为,整个三元府最出色的六个年轻一代。
在天刀门中,也只有她万灵一人,能获此殊荣。
换句话说,她的目光早已不停留在天刀门内了。
只有五门七派中最杰出的弟子,才有资格与她争锋。
哪怕是第二首席“程修戈”,在她眼里也不过是块顽固些的石头。
至于李川?
还不错,但也仅限于还不错了。
“养好伤,一峰的事情,我自会让人代你处理。”
白裙翻飞。
她没有再多看石崇岳一眼,步履轻缓地走出了静室。
……
四峰。
李川静静地坐在院中的石凳上。
他的手里,正翻阅着一本从藏经阁借来的古旧手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