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当李川对着那个黑瘦男子发问时,整个武馆中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唯有萧瑟的秋风呜呜的吹过,带起几片飘落的叶子。
黑瘦男子露出一个似笑似哭的表情:
“是我,小的正是于斯年。”
“什么?!”瘦猴惊叫出声,难以置信的看着于斯年。
这个一直被他嗤笑‘假努力’,‘装模作样’的黑瘦男子。
竟然能让站在三元府年轻一辈顶端的李川,开口叫一声于师兄?!
其他弟子也都尽皆失色,瞪大双眼,只感觉世界被颠覆了。
你有这层关系,早说不就是了,谷馆主都要对你笑脸有加!
谷梁鸿面色一变,难以想象,招收的数百名学徒中。
竟然有人与李川有这一层关系?
谷梁鸿低声道:
“李首席,你且先去叙叙旧,武馆中的事我来操持便是。”
“那个于......于什么来着?”
谷梁鸿话到嘴边,忽然没记起来于斯年的名字。
像于斯年这样的暗劲弟子,出身普通,根骨平凡,哪怕勤勉有加,但终究难入他的眼。
李川笑了笑,补充道:
“于斯年。”
“对对对,斯年啊,李首席找你有话说!”
谷梁鸿朝于斯年招了招手,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并非讨好,但比以往的疏离已热情许多。
于斯年有些受宠若惊。
他从未看见抱丹后期,金骨武馆馆主谷梁鸿,对自己有如此温和的笑脸。
他忸怩着衣角,有些局促的走到李川身前。
谷梁鸿呵呵一笑:
“李首席慢慢聊,我先去带一带这帮学徒,省得吵闹。”
谷梁鸿走后,两人间的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于斯年不知说些什么,但觉得这种场合,哪能要李川先开口呢?
他抬起头,不敢直视李川的眼睛,低声道:
“阿......李......李首席。”
他本想开口叫一声阿川,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眼前这个人,虽然面孔和他记忆里那个刻苦,单薄的身影一般无二。
但身份地位,亦或者是气度,都已天差地别。
他只是站在这里,就已经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哪怕是被他视为高天的谷梁鸿,面对他时也要露出些许讨好之色。
他怎么也无法把这个人,和那个跟他勾肩搭背,互相诉说着各自理想,信念的外院弟子联系起来。
他们之间,仿佛有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
李川并未说话,视线飘向远方,看起来也没有跟他叙旧的意思。
于斯年有些释然,又有些失落。
权力,当真会让人变得面目全非么?
以前的秦风是这样,李川......也要这样吗?
他不奢求李川能跟他称兄道弟,只想跟故人聊一聊过往。
呵......李师弟是什么身份,哪有时间跟我闲聊?
于斯年这般想着。
忽然。
“啪!”
李川将右手搭在他的肩头上,随和的笑了笑:
“于师兄,五年没见,怎么变得这般生分?”
“以前见面叫我阿川,现在却叫我李首席?”
李川没有客套的装模作样,也没有假惺惺的说一些体面话。
他只是随意的开了个玩笑,就瞬间让气氛缓和了起来。
于斯年忽的抬起头,认真的瞧了李川几眼,也笑了起来:
“你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变的是,那个卑微的少年,如今已经变得显赫无比。
没变的是,他还是那个他。
李川带着于斯年,找了两张竹椅坐下。
“这些年,你怎么样?当时你突破暗劲失败,听说你回去操持家中营生。”
“但后来我离开安宁县时,才发现你家全都搬离了安宁县。”
于斯年用力搓了搓黝黑的脸,似乎想把上面那些汗渍给洗刷掉。
“我回家后,先是跟着我爹经营铺子,但后来安宁县格局变动,站错了队,被县令和王家给赶走了。”
“在附近的新乡,黄平县辗转,却也难以找到生计。”
“最后阴差阳错下,来到了三元府。”
“我爹说,他看了形形色色的人,终于清楚在这个世道,最重要的不是钱,而是拳。”
于斯年怔怔的看着远方:
“到那时,我才发现他已经病重了,其实还有的治。”
“但他没选择治,而是变卖全部家产,把我送进了金骨武馆。”
“他自己,就独自的留在了那个小小的土坟里。”
于斯年笑了笑:
“你知道吗,原来三元府里的土,也是要收钱的。”
“一个土坟就要收十两银子,我爹舍不得,就自己跑去荒郊野岭,把自己埋进去了。”
李川默默的听着:
“后来呢?”
于斯年神色平静:
“后来啊,我就在这金骨武馆练武,有我爹留的那笔钱,也侥幸突破到了暗劲。”
“馆主说,如果我足够努力的话,也许在四十岁能摸到化劲的门槛。”
“现在我二十七岁,还有十三年。”
他的语气和神色一样平静,将这些年的奔波,颠沛流离轻松地说出来。
这才是下等根骨的真实写照,也是武道界长久以来,根骨论的最好诠释。
根骨天定,武道亦是天定。
你出生时,武道的尽头就已经注定了。
李川微微颔首,换了个话题:
“这金骨武馆,招收的是各个县出来的人吧,有没有什么熟人在这里?”
于斯年想了想:
“大师兄唐翔来过这里,说来有些好笑。”
“当时我见到唐翔,问他为什么不在松风武馆好好待着,做他的大师兄,按理说他已经是化劲了,在安宁县也算是一方人物。”
“你知道他怎么说的吗?他说看到你突破抱丹后,回到县城时的风光,让他一辈子都难以忘怀。”
说到这,于斯年眼神复杂地看了李川一眼。
有些人,有些事,只是存在,就已经影响了一大批人。
于斯年笑了起来:
“他说也想来追寻武道之路,再攀高峰。”
“不过一年后他就回去了,在金骨武馆他被谷梁鸿训的跟孙子似得。”
“在安宁县威风惯了,哪里受得了这种委屈?”
李川轻笑一声:
“倒是很符合他的性格。”
“还有罗正,罗师兄也曾经来过这里。”
“罗正,松风武馆的罗正?!”
李川眼神一闪,追问道:
“他什么时候来的,在什么地方?”
罗正离开安宁县时,罗家有三千两银子,他给了自己一千两。
这份情,李川一直想找机会报答。
但多方打听之下,也无法找到罗家的消息。
于斯年叹了口气:
“罗师兄比我早到,天赋也比我好许多,我来的时候他已经突破化劲了。”
“我来不久,他就走了,听说是拜入了海兴府的青阳门,不知最后怎么样了。”
海兴府,青阳门。
李川在心中默念这六个字,将其记下。
“阿川,其实你当上天刀门首席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了。”
“但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暗劲弟子,也没想着去打扰你。”
“没曾想,阴差阳错之下竟能在这里碰见你。”
于斯年有些唏嘘:
“真好,真好啊。”
他望了眼天色,笑着道:
“时候不早了,不能因为我耽搁了你的时间。”
“快去教一教那帮人,我也好偷学几招!”
李川起身,拍了拍袍子,再次回到了武馆的高台之上。
台下的弟子瞬间安静下来,哪怕是再顽皮的学徒,也都竖起耳朵,不愿错过任何一个字。
“起如钢锉,落如钩竿;宁教一思进,莫教一思停。”
“练骨不练肉,练膜不练皮;铁打的骨架,水做的身段。”
……
……
“打人如挂画,发劲如透骨。”
“出拳如射箭,回手如拔丝;宁折寸骨,不泄半气。”
……
……
“沉如铁牛耕地,坠似铁锁横江。”
“大动不如小动,小动不如不动,不动之动,乃是生机”
三个时辰,李川从基础的站桩,扎马步讲起。
而后带到练法,打法,有关练武的门路教的一应俱全。
他身修多门顶尖武学,又练了绝世内功玄冥沉渊录,讲起这些简直是信手拈来。
三言两语间,便让无数学徒沉浸下来。
直到日头西斜,台上的声音缓缓停下,他们才猛然意识到。
三个时辰,就这么过去了!
谷梁鸿抱拳道:
“天色将晚,李首席不若在此地歇息一晚,我去看花楼中定个包厢!”
李川笑着拒绝道:
“不必劳烦谷馆主了,在下还有要务,不得在外久留。”
“我那于师兄,根骨虽差,但为人忠厚,练武也够勤勉,还望谷馆主照拂一二。”
谷梁鸿连声道: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待李川身形远逝后,谷梁鸿在一众学徒中,将于斯年叫了出来。
“斯年啊,来我这一趟。”
其余弟子眼中带着艳羡。
“于......师兄,恐怕是得了谷馆主的看重,一朝得势,山鸡也要变凤凰。”
“谁让他和李首席是师兄弟呢?”
“谷馆主,您找我?”于斯年走了过去。
谷梁鸿温和的笑了笑:
“不必紧张,我就是想问问你和李首席曾经有什么渊源?”
于斯年将二人间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讲了出来,没有任何添油加醋。
在听到他曾帮着李川对练半年后,谷梁鸿眼中闪过了然,慎重之色。
听完后,谷梁鸿沉吟片刻,笑道:
“往后,你不必跟他们一起练武,可以随我修行。”
“此乃舍利丸,往后我每七日会给你一颗,你大抵服用两年,便能突破化劲了。”
“斯年,斯年?”
“弟子在。”
于斯年回了一句,眼神却还是有些恍惚。
被他视作天堑的门槛,竟然可以这么简单就踩过去了。
李川不必多说什么,只是简单的交代一句,就足以让他的生活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
……
……
地底秘道。
墙上挂着昏黄的煤油灯,一闪一闪,映照出两个黑袍身影。
一个坐着,一个跪着。
“我需要出去。”端坐的黑袍身影,传出沙哑的声音。
跪着的黑影低声道:
“幽魂护法,如今五门七派对圣宗的警惕之心到达顶峰,凭空出现一个罡劲,绝对会引来怀疑。”
幽魂笑了笑:
“顶峰?这才是个开始,大幕刚刚拉起。”
“如今分坛的各个护法皆有要事,只有我能腾出手脚。”
“北风坛主把我扶上这个位置,不是让我干坐着。”
跪地身影颤了颤,劝道:
“可您突破罡劲的消息早就走漏了,三元府的罡劲数量一直没有变动,陡然多出一个.......”
“恐怕就连五门的门主,都会亲自下场查探。”
“为什么,一定是凭空,一定是多出一个?”幽魂没有辩解,只是沙哑一笑。
“您的意思是?!”跪地身影声调都有些变了。
“好了,这些事情不是你该了解的。”幽魂站起身,拂了拂宽大黑袍,走入阴影之中。
跪地之人,死死盯住地上的尘土,心中思绪纷飞。
幽魂护法,曾经是跟着北风坛主做事的。
北风坛主又最擅易容变形,幽魂护法恐怕也得了精髓。
想到某种可能后,他的身体便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如果真是这样,那整个三元府,都可能会陷入动荡,剧震!
乃至,真正的变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