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霄微一楞,很快便摇头,只回了一句,“路上小心。”
顾云逸不知所故地侧头凝了会儿纪霄,才不放心地将视线收回,却听到单昊关切地插了句,“我陪你去吧,让纪霄看家,夜深路远的,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纪霄手中的筷子渐渐捏紧,沈住气没有立刻驳回单昊的话,因为他将单昊留在家中,留顾云逸一人前去,难保路上没有人接应单昊。
但自己陪顾云逸,单昊留在家中,顾白和唐轩的安危实难保证。
再怎么样,他也不能让单昊单独陪顾云逸去。
想罢,他拾筷的手慢慢放松,视若无睹地继续吃饭,眼皮低垂,隐去算计的精光。
顾云逸以为纪霄会急忙开口,阻断单昊和自己的往来,谁知他半晌没有动静,心中不是滋味,略带赌气的大声说:“好啊!那再好不过了!”
时过半夜,万籁俱寂。
顾云逸换了身轻便的衣服,开车和单昊前往去灵通道长道观的路上。
纪霄暗中吩咐韩顿照顾好已经沈睡的顾白,而自己兀自跟上了二人身后,一路尾随他们到了道观。
纪霄用咒术将自己隐身,以只差三步的距离,一直紧紧跟在顾云逸身边,直到与他们一起见到灵通道长,才微微松一口气。
灵通道长身穿着道服,皮肤透着不同寻常的白,听顾云逸的描述,他已有古稀,但面容上没有一丝皱纹。
他的白发用一根木枝挽起,颇有些羽化登仙的韵味。
他先与单昊寒暄了两句,便领着顾云逸走近一间密室,留单昊一人在门外等候。
纪霄思索了片刻,还是决定不打扰灵通道长做法,眼下看住单昊的一举一动最为重要。
顾云逸被灵通道长带去道观最裏处的密室,由于检测封印时,需要动用的灵力过大,且不能有一丁半点被人打扰,所以道长一向小心谨慎,不让顾云逸带任何外人介入。
“单昊不是在北方考古吗?怎么突然回来了?”灵通道长向后睨了眼单昊,眼底闪烁着洞若观火的光,随口问向顾云逸。
顾云逸认真作答,“义兄深谙古籍,虽然没有异能,但对于历史和玉石的造诣都在我之上,特殊能力部那裏觉得有义兄在,能更快的查明各个时空究竟为何触发了争斗。所以他被感召回了本市。”
“嗯。”灵通道长捋了捋下颚的胡须,没再说一句,只是将眼神放在顾云逸身上,了然地说:“我听特殊能力部的人说,最近有一个小孩住进了你家,好像对你很特殊。”
顾云逸脚步微顿,心虚地将脸埋得低些,含糊地说:“他只不过是借住,道长别想多了。况且,他才十六岁。”
灵通道长慨然一笑,与顾家结识了大半生,从顾云逸的祖父那一代到顾云逸,他几乎摸透了顾家人的脾性。
无论什么事都喜欢往坏处想,什么事惊动了心弦,都要先别人一步,阻断那层挂念。
灵通道长不愿戳破,也不愿逼迫顾云逸强行接受这段姻缘,声音悠远地说:“云逸。很多事要先问问你的心。别把二十五岁这个日子太放在心上,你的心说是,他才是。年龄,性别,时空,甚至前世,都决定不了你自己的心。”
道长活了大半辈子,有些话喜欢点到为止,索性不再接话,任由顾云逸自己纠结出结果,于是换了个话题,“你最近的封印可有异动?”
顾云逸刚刚还陷入一阵苦思中,听见道长的问题,豁然换上一张肃然面色,果断点了点头——
“有。我落身在一个似梦非梦的地方,漫天冰雪,有一个人用异能逼迫我解开封印,我不知道这对他来说意味了什么,但我能感知到,他那股强大的能力已经超过了我认知范围内所有的强者。如果异时空中真的有这么一个人存在,他颠覆时空的和平,怕只在吹灰之间。”
灵通道长的白眉一耸,半瞇着眼睛,似乎恍然想到些什么,回头看向顾云逸的眼底,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惧,急问:“那人是否也是一身白衣?声音带着些空灵,仿若造物主般的底蕴?”
顾云逸点头应下,心觉道长的一反常态,必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牵连着他的情绪。
果然,道长冷嘶了一口气,幽幽说:“他也许还没有如此强大的能力,但是不久的将来,借助于你特殊的体质,他的能力会被无限放大,最终成为谁都控制不了的恶魔。”
“借助于我?”顾云逸心头一惊,极小声地抽了口气,平定自己内心的慌乱。
道长双目越放越远,好像在控制他的情绪,遥想到许多年前,“那时候,各大时空还没有签订协议,不免有□□者跨时空来争夺资源和武器,各大时空忙得不可开交,其中有一个时空,他们来自未来。”
“未来时空的人握了许多先进的技术,武器的威力更是难敌,我们这些不敌他们的时空异能者就开始集结了起来。”
“未来时空的人渐渐淡去了对于魔法的修炼与阵型的巩固。我们借此创立了能够敌过重弹的阵法,将他们囚在自己的时空。那时候,白昼已有数月没有亮起,白雪无尽的落下,好像要吞没大地一样。自此之后,各大时空达成一致,各自签订了协议,以守护时空的和平为先,再不发动战争。”
“但是魔法时空的女祭司当时预言说,这样的和平持续不了多少年,终会有人来搅乱我们的安宁,完成未来时空没有完成的雄心霸业。大家只以为大祭司得了战后综合癥,疯魔了,便没当回事。”
顾云逸安静地听完道长的故事,心中大致有了定论,低声询问,“道长的意思是,梦裏要害我的那个人,就是未来时空卷土重来的异能者?”
“没错。至于他为什么盯上你……”灵通道长眼神晦暗不清地看了顾云逸许久,才拍拍他的肩,颇带着些任重道远的宽慰:“也许与你身上独特的体质有关。”
顾云逸心头一沈,未将灵通道长的话消化完全,二人已经到达密室中。
顾云逸平躺在密室的床上,见灵通道长念起了《大洞经》,耳边不断响起,“初曰通炁,次曰通神,终曰通灵。万通成真,道备登宸。”
就在最后一句咒术念完时,顾云逸的神思变得越来越浅,最终陷入昏迷……
梦中,他感受到自己现在正处于一个黑暗的空间中,举目四望,只有一束金光追在自己心口。
金光的来源,便是一道神符。
那就是顾云逸的封印。
顾云逸看见封印的一角已然掀起,与之前见到的无出其右,而耳边灵通道长的咒术还在作响,只见封印慢慢稳固,被掀起的一角也有贴回原处的迹象。
正在此时,不知何处追来一束幽暗的光,与金光对冲,仿若两柄宝剑,相互制衡,不分伯仲。
“这是什么?”顾云逸在梦中急声问向灵通道长。
他知道灵通道长听得见,念咒的声音显有紊乱,忖料灵通道长此时正身陷囹圄,便闭嘴没再说一句话。
封印的咒术烦冗覆杂,如果有一点差错,顾云逸很可能永远困在这裏,所以灵通道长只能分出一小部精力与幽光作对。
顾云逸心跳逐渐加快,眼见着幽光大盛,就快要吞没金光,整个空间的视线变得更加昏沈……
此刻,顾云逸的脑海中不知为何,突然响起了纪霄的声音——
“洞源与洞明,万道由通生。洞明喧扰光,帝心大神通。”纪霄念的与灵通道长是同□□经,咒术相互交错着传入顾云逸的耳中。
这让守护封印的金光逐渐回笼力量,慢慢追上了幽光,直到纪霄的声音已然带着气虚力竭地微弱时,幽光终算被悉数赶退。
顾云逸的封印很快得到了加固,再醒来时,对上灵通道长满面虚汗的容颜,心中恍然有了定数,暗叫一声不好,急忙跑出密室。
纪霄一定是暗中跟着他来了道观,还助他赶退了幽光。
刚刚纪霄如此微弱的声音,他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想到这裏,顾云逸恨不得自己插上翅膀,脚下生风地跑回了道观门前,在不到十米的地方,见到原本单昊等着他们的地方现在只剩下纪霄一人,胸口被插了一刃冰刀。
纪霄的身下淌着一滩污血,几乎浸湿了整个上半身,顾云逸心中悚然发颤,良久才恍惚开口,“纪,纪霄?”
见纪霄似乎没有动静,顾云逸心口猛地揪起,慌乱与忧惧仿若两头猛兽一齐涌上心头,将他的理智吞噬。
他踉跄了几步,跪倒在纪霄身边,双手哆嗦着碰上纪霄脖间,探测到他还有一缕气息,猛然松下大防,吐了一口浊气,可似乎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让他声音呜咽而低弱,“纪霄,你醒醒啊!”
这时,灵通道长来到顾云逸身边,目光定在地上的纪霄时,看见他眉宇间的清明磊落,再忆起前不久与能力部高管对弈时,说起过纪霄来到这个时空,片刻便与闾山传人纪霄对上号。
他不给顾云逸反应的时间,双腿盘剧地坐在地上,命顾云逸以同样的姿势,将纪霄对向自己,与他双手合掌,不断为他渡着灵力。
直到纪霄胸口的冰刃化水,他冰冷的体温才逐渐回温,在顾云逸怀裏眼皮微颤,挣扎着睁开双眼,看见顾云逸安然无事,苍白的唇间扬起一点弧度。
“不要命了?什么事都逞能?”顾云逸的责备脱口而出,伴随着关切与严厉,但是拢着纪霄肩膀的手,却没有半点放松。
灵通道长看着二人互动,面色带着些欣慰的笑意,好整以暇地看了一会儿,才出言说:“他功力深厚,不算逞能。会被那个人险些杀害,恐怕是因为先前施法时被人暗算了,灵力大减。”
顾云逸一时怔楞,沈下脸色,怒气直上头顶,逼问:“你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
纪霄避重就轻地一耸肩,装出一副伤口被碰到的疼痛,讨来顾云逸的怜悯,才肯开口:
“我用闾山秘术观测到你的义兄单昊,很可能别人掉包了,是个冒牌货。那个一直住在我们家的单昊,不是你真正的义兄。我不说,是因为你不信,到时候你觉得我吃醋才这么说,更说不清。”
顾云逸眼神一凝,再没说一句,心知就在刚才,纪霄堵上性命,才从那人的手裏救下自己,心中只剩感激与温存。
其实,但凡纪霄主动和他说这个单昊有鬼,他会全然相信纪霄。
他自从那夜单昊来他房裏说故事时,便对这个单昊心生疑虑,更多的是对于纪霄的依赖与信任,早已超出了亲情。
他相信从纪霄口中说出的一切。
而灵通道长先前说的,凡事问过心,他似乎在看见纪霄生病垂危的那一刻,也有了定数。
纪霄,很重要。
想罢,他再没多言,只温声说:“好,以后我会相信你的话,别对我有所隐瞒。我们回家吧。”
正当顾云逸扶起纪霄,准备回家时,背后的灵通道长饶有兴致地来了句,“你们二人不打算和我解释一下,道侣契约的事吗?”
顾云逸一脸狐疑地看向灵通道长,“什么道侣契约?”
灵通道长目光悠悠地落在纪霄身上,用一种了然于胸的神情,淡淡说:“看来是有人在闷声不响干大事啊。”
纪霄怔了怔,视线上移,对上灵通道长;想起自己的师傅九郎还在时,便与自己说起过灵通此人,能力高深,天生长了双慧眼,能看透许多妖魔,是自己的知己好友。
他神情多了几分尊敬,站定后,冲着道长鞠了一躬,主动解释地说:“这个契约对顾云逸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如今时空动荡,他的灵力又如此特殊,和我缔结契约,能让他的身体不再因为灵气过盛而受损,并且他一遇到危险,我也能自动感知到。”
灵通颇为讚赏地点了点头,再为顾云逸扶了个脉,才缓缓说:“现在你的脉相确实比以前稳定不少,看来九郎教了个好徒弟,也算后继有人了。云逸,从前我不教你道术,是怕你被过盛的灵力反噬,现下既然稳定了,倒也是一等一练武的好苗子。我知道你志远不止玉雕师如此简单,不如拜我为师?”
顾云逸原地想了须臾,看向纪霄疲乏的面色,缓缓摇头,决然说:“道侣契约,一方收益,一方得益。但我的灵气一直被纪霄吸收,他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不时还会变成熊猫,终究承担不了那么沈重的东西,我担心他的身体。”
灵通对于顾云逸的回绝没有丝毫吃惊,反倒是对着纪霄重覆了一遍顾云逸的话,“十六岁的孩子啊,有趣……这些馊主意,也只有你那个师傅想得出。也罢,这件事你们二人商量完再通知我。”
语罢,他不给二人任何思索的机会,便消失在二人的眼前,只留下一阵清风拂面,将他们一夜浮躁狂动的心,平静了少许。
纪霄的伤势不算严重,但在回的路上,发了高烧,体温直升到四十度,顾云逸本想带他去医院,但也许是生病的孩子更难伺候,纪霄只肯缠在顾云逸的身上,哪儿都不去。
无奈之下,顾云逸只好把他带回自己的房间,眼见时针已过三点,不免露出些乏意。
他看着躺在自己床边的纪霄,眉眼还带着稚气,但不知为何,自他来到顾家,就一直是他在照顾自己。
“你也太没用了吧,顾云逸。”想到此处,顾云逸摇了摇头,暗咒自己一句。
他见纪霄的手越收越紧,猛的从床上惊起,凑近到纪霄耳边,柔声问:“怎么了?很不舒服吗?”
纪霄嘟囔了一声,好像在喉间发出了什么声音,让顾云逸听不完全。
无奈下,他只能将身子凑得更近些,耳朵几乎要贴在纪霄的嘴边。
不一会儿,纪霄咽了口口水,趁着顾云逸不註意,打开了那双藏着狡黠心思的眼睛,对着眼前那两半粉嫩、近在咫尺的嘴唇,猛下攻势。
顾云逸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触碰到,身体下意识地回弹,挺得笔直,手摸了摸唇瓣,纪霄的余温还在。
他的心跳快得要到嗓子眼,耳边都能想起自己的起伏声,下狠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保持清醒,严肃地说:“纪霄,你是未成年人,有很多事只有长大了才可以做。就算你是不小心的,下次也不可以再……”
他说的义正严辞,床上的人睡得却是香甜。
纪霄一个转身,将一本正经地顾云逸扔在身后,睁开含笑得逞的眼睛,无声在说:“什么未成年,你老公早你多少年就成年了。只是身体受限缩小了而已,不然你早就晚节不保了。”
等他再一转身回到顾云逸面前时,纪霄好像得到了什么灵丹妙药,疼痛的神情顷刻不见,化作一丝甜蜜的倦懒,闻了闻顾云逸的被子,熟睡而去。
自己的初吻,就这么给了一个小屁孩?
还是他主动的?
顾云逸略感到眩晕,情绪覆杂地望着纪霄,一半欣然,一半遗憾,就这么交织在一起,直到听见纪霄睡梦中,声音软糯地说:“谁都别动顾云逸,他是我媳妇。姓单的不可以,只有姓纪的可以!”
顾云逸猛然失笑,心许他有时候也挺像个十六岁的孩子,欢笑怒骂,随他心情。
那个吻,就算做他生病的奖励吧。
想罢,顾云逸重新坐回纪霄身边,将他比自己还要大一圈的双手拢进掌心,认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屁孩,你要是再大一点就好了。”
次日一早,等顾云逸睁开眼时,下意识的摸了一下床旁,想看看纪霄有没有退烧,可手却扑了空。
床单上还残留着纪霄的体温,他下意识喊声纪霄的名字,却喊来了顾白。
“小叔,昨晚的春宵一夜过得如何啊?”顾白捂着嘴,一脸坏笑的看着顾云逸,两只腿作出时刻准备逃跑的样子。
顾云逸狠狠横了他一眼,懒得与他计较,直奔主题道:“纪霄呢?”
“纪霄哥哥和杜斯韩顿一大早就被我妈的电话叫去特殊能力部开会了。”顾白说:“听韩顿哥哥说,今天特殊能力部将异时空的人都聚在了一起,说是要开个会。”
顾云逸“哦”了一声,等顾白走后简单的洗漱了一番后,准备去厨房做些早餐。
纪霄三人一走,偌大的四合院显得格外的空荡寂寥,一时间让他感到非常不适应。
顾云逸一边煮着粥,一边摆弄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