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终(正文完)
踩着国庆的尾巴,他们回了江大。
同当年梦裏的男人,携手走在反季的樱花林裏。
漫天粉色中,她不再是一身红衣,他也不是那个穿着浅色系连帽卫衣的少年。
樱花林裏,这场迟了四年反季绽放的奇景,也有所不同了。
“我参与了你的高中……”
见过你清寂的眉眼,肆意又沈重的青春。
当年,樱花树下相遇时,背负了很多吧?
她盯着不远处,无厘头地呢喃了句。
“嗯,挺好的。”
牵着她的男人,侧眸看了她一眼,嗓音温柔,和六年前梦裏的声音重迭融合在一起,不禁让人恍惚。
“你……”是不是都记起来了?
她转身,停了脚步,抬眸看向他,面带迟疑。
似知道她想问什么,穿着白衬衫的男人眉眼含笑,点头。
“什么时候?”她抠着手,不安地问。
“高考那时,就知道了些。在见到你外公时,又想起了一些。”男人轻轻握紧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一点一点抚平她的不安,“全部记起……”他顿了顿道,“大概是在外婆离世前一天晚上。”
她猛地抬头,在对上他平静如水的目光时,又垂了下去,闷声问:“当时一定很难过吧?”
所以至今都只能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他沈默了瞬,看向她刚视线所在处,喉咙轻轻溢出一个“嗯”。
远处角落,一棵樱花树傲然挺立,与周围的树木隔着很远的距离,像是被随意播撒的一颗种子,在这偌大的樱花林裏,顽强生长起来。
“对不起。”她说。
在你最难过的时候,没陪在你身边。
年轻的男人闻言,垂眸看向满心愧疚的女孩,揉了揉她的脑袋,浅笑:“季北北,共情能力太强,我会心疼的。”他倾身,眸光认真註视她,“你从不亏欠任何一个人。你走在从心的道路上,我很开心。”
给予我生的光,我便希望这一路,你都走在明亮处。
所以,无需愧疚,也不用道歉。
“哪怕是分隔四年?”她喃喃地问。
“我们之间没有遗憾。”他抱住她,在她耳侧轻轻说,“四年换往后余生,值了。”
季北烛不懂他这句话的意思,她偏头看着他的侧脸,声线茫茫:“人这一生好像总是不满足的。”眼裏情不自禁涌上泪水,她抬手揩掉,嗓音莫名哽了下,“梦裏的我,想要你的青春,如今的我,又想要你的大学。我、我好像对你总有着无穷无尽的想法……”
听出她声音的不对劲,男人抬起头,抚着她泛红的眼角,轻哄着:“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不满足。这四年裏,我在言大的公众号裏,看了好多回你,另类的陪伴,又怎么不算一种陪伴呢。”他低着声线,说,“这四年,我过得很充实,除了总是想你以外,没那么难过。”
骗子。
被他拥着的女孩,垂眸轻喃了句。
远处的那棵樱花树,似脱离了林裏的喧嚣与繁华,独自承担着什么,没有为它遮风挡雨的庇护物,也没有那么多观众,清寂又强劲,莫名吸引人。
它静静伫立在一角,无人问津,无人观赏,可她总觉得忘了些什么。
见她偏头又看向了那处,林邺屿道:“我们在那棵树下相遇的。”
男人轻轻的一句话,为她解了惑。她抬眸看向他,问:“我能记起全部的事吗?”
穿着白衬衫的男人闻言,笑了,他凑到她耳畔,浅笑道:“记得也好,不记得也罢,总归我都是你的。”
季北烛转眸看向那棵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好。”她的视线随着那棵树上飘落下的樱花,来回转动,直至它落于土壤上,她回眸看向眉眼温情的男人,唇角微扬:“我喜欢这句话,也喜欢这个结果。”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直到,三年后的某一天。
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夜晚。
她做梦了。
……
白色的病床上,穿着蓝白病服的少年闭目直躺着,头上绑着绷带,面色苍白,呼吸浅浅,几近于无。
她漂浮在病房上空,挣扎着想要去触碰一下他,却怎么都是徒劳。
无力地挣扎间,她明白了过来,这是高三那年——
他消失的那年。
穿着西装革履的男人,正巧推门而入。他站在病床前,眼神偏执又阴沈。
“就这么不想活吗?”
“听说你还欠你外公一条命,不想还吗?”
“明年夏天,你父母的公司必然破产,要是不想你母亲身上染上员工的鲜血,就给我醒来,好好活着…”
“……”
她听着他絮絮叨叨说着狠戾毒辣的话,看着他与三年前截然不同的温和面孔,她才明白重逢时,男人口中那句“坏人”,参杂了多少人情世故。
“听说,你选择的是全理,成绩全校排名前三,这么好的前途,你就放弃了?我可是知道你外公生前,最在意你的学习情况了,你要是就这么死了,我可不保证你外公还能不能安生哦……”透明的身影浮在上空,她看着男人凑近病床上的人,神色仿若癫狂,“可别怪我没告诉你,过两天就高考报名了,你要是错过了,你那地下的外公可真安生不了了……”
全理?
虚空中,她晃了下身子,渐渐意识到不对劲,却没等她细想,画面突转。
依旧是白色的病房,这次头上绑着白色绷带的少年,不再是没什么生气地躺着病床上。而是站在窗前,神色平静地看向窗外的天色,背影寂然。
一天又一天,雷打不动地时间点,沈默又无声地站在窗前,看向窗外。
这次,西装革履的男人隔了好久好久才来病房。
“又在看外边啊。”他瞇着看向窗边的人,语气淡漠,“想出去是不可能的,你也就只能看看窗外的蓝天白云了。”
“蓝天白云、”像是长久没说话一样,窗边站着的少年哑着嗓子,三两字一顿地说着话,“挺好的。”
不知想到了什么,眉眼还带上了零星笑意。
男人克制又隐忍地看了眼他的笑容,转而冷笑道:“你父母天天接送那个小儿子上学,生怕他出什么意外呢。你说,你在他们眼裏算什么。当初为了工作事业,抛弃你,如今意识到了错误,竟想把这迟来的亏欠放到另一个人身上,当真是可笑!”
半空中,她看见窗边站着的人,眼裏闪过一丝落寞,转瞬即逝,快到让人难以捕捉。
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没註意到,他只看见少年垂了眼睫,抚摸了下清瘦苍白的手腕上的黑色腕表,神色清然,吐词依旧三两字一顿,“十月底、高考报名。”
“想去学校?”他盯着他,眸光凌厉,“理由?”
“你、也不想、你儿子的、替代品、”他哑着嗓音,声线轻轻,“是个、文盲吧。”
他低着头,视线始终落在黑色腕表上,让人看不出情绪。
“好。”男人沈默点头。
心臟一抽一抽地疼,她却始终挣脱不掉无形的束缚。
替代品……
可笑又荒谬。
她是后来才知道,盐城孤寡老人背后的故事。
西装革履的男人有个儿子,同少年一天出生。
缘起缘生,相较于出生就被抛弃的少年,他要幸福得多。从小父母陪伴,要什么有什么,糖罐子裏长大的小孩,从未尝过离别的苦,不被爱的酸涩。
可同时,他也是不幸的。
随着他一天天地大,男人事业渐忙,在家陪妻子孩子的时间越来越少。
小孩十岁那年,突发高烧,呕吐不止,独自在家带孩子的妻子,慌忙焦急地给男人打电话,却始终是忙音。眼看着儿子呼吸渐重脸颊红肿,她抱着孩子出了门,却不想在去医院的中途发生车祸,一车三人,两人生息全无。
妻子在重癥抢救室被救回,眼裏却再也没了光。司机疲劳驾驶,儿子死在她怀裏,丈夫在她被救回时,才知道这件事。这样日子,任谁都过不下去,离婚成定局。
而当时男人在哪,他在外出,在少年父母的公司谈合作,手机在储物间。
最终合作没谈成,少年的母亲并不属意这份合同,他丢了升职加薪的工作,拿起手机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他失去了什么。
血淋淋的教训,带来痛恶。
恨意激发斗志,他用七年的时间从底层爬了上来,正巧遇上当年对家公司陷入危机。
打压。
报覆性地打压。
却又在某一刻,得知对家身边带着个小儿子,他停了动作,柔了手段,低声请求想要见一见小孩。
少年的父母也知道当年发生的事,可彼时的小孩不过才六七岁,怎么叫人放心。于是,在面对主动提出去相谈的大儿子,他们同意了。
没有心软,犹豫也不过是一瞬。在他们眼裏,公司上上下下百来人,乃至他们家都要靠着公司而活,去见一次面算不得什么。
十六七的少年,总比六七岁的小孩要让人放心得多。
意外就是这样来得猝不及防。
又一次车祸。
西装革履的男人笑了,眼裏的泪花藏着数不尽的岁月伤痕。
打压。
再一次打压。
夜深人静时的心软,在得知病床上的少年与自己离世的儿子一般大时,无限放大。
囚禁,项目威胁,种种手段看似在报覆少年的父母,又何尝不是在提醒他们。
可少年的父母不懂。
西装革履的男人也陷入了癫狂的状态。
他看他们的举动,就像看当年的自己一样。
愚蠢又可怜。
他满足了少年的愿望,就如前世不择手段也要少年活下去一般。
梦裏,带着岁月的伤痛,少年呼吸渐渐沈重,在十月底报了名,次年一月回了淮林。
而男人也没有放弃,对自己,对他父母的报覆。
本就岌岌可危的公司,在刻意的打压下如履薄冰。
几个月后,某个平静的夏日,公司破产了,因为公司领导人贪功冒进的一次决策。而本会染上员工性命的夫妻,又在对家癫狂的心理状态的帮助下,摆平了吃牢饭的结局,员工得到了救助金,开心地离开了。欠了一身债务的夫妻俩,带着小儿子回了淮林。
淮林,听到流言蜚语的老人甚至没等到孙子的录取通知书,便永远闭上了眼。
她眼角带着泪水滑过的痕迹,枯瘦老态的手垂落在床边,白色皱巴的纸巾搁置在地上,渗着斑驳的血点。
穿着纯白t恤的少年低着头,半跪在床前,听着老人临终前的悔恨和愧疚,他唇角动了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含恨而终,临前的一两句解不了她的郁结。
穷困落魄的夫妻在第二天下午回了淮林,小区的房子被用作抵债闲置了下来,一家四口貌合神离地带着老人回了老家。
少年在一个寻常打暑假工的日子裏,接到了来自盐城的电话后,去往了江城。
七月,八月,九月奔波在各个打工挣钱的商场,店铺。
还债……还债。
这两个字一度充斥在他脑海裏,早晨两个馒头,中餐一个荤菜,晚餐一个素菜,余下的钱全打往一个不知名的银行卡裏,构成他数不尽的日夜。
十月,国庆。
他穿着浅色系廉价的连帽卫衣,被另一个男孩子嬉皮笑脸地拉着,去看了趟学校反季绽放的樱花。
付正白。
她跟在他们身后,轻轻咀嚼了下那个男生的名字。
这是前世的经历。
梦外的她,也见过这个阳光爱笑,一直跟着他创业的男人。
“江大樱花反季,十年难得一回,你也该放松放松下,来欣赏沿途的美景了。”她看见他搭着少年的肩,指着樱花林,笑容明媚又悠然,“在这人山人海裏,保不齐还能遇上个让你喜欢的人。然后就此,又多了一份你能看见的光。”
“是么?”她听见他轻声呢喃。
“当然!”男生一把松开他的肩,指点江山般道,“我看人看事很有准头的,你呢,还了债后,必定大有出息。我呢,跟着你混,将来肯定也会大有出息。如今当务之急是,我得让你还了债后,还能看得见活着的希望。”他斗志盎然地往周围扫视了一圈,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忽得凑近他,一脸不怀好意,“我可是替你打听到了人文系那个,出了名偏爱红衣的小姑娘,今天也来了。”
她看见穿着浅色系连帽卫衣的少年抬眼,看向了樱花林,对着半空轻声念:“偏爱红衣?”
“嗯哼。”还是少年模样的男生闻言点头,对于她爱穿红色似有夸讚,挑着眉对少年说:“这点和你很像,执拗。”他压低声线,缓慢又清醒点评,“一个为了赚钱,不要命,一个为了红衣,不要世俗。”
说到这,他似有不解,重新搭上少年的肩,道:“也不知道一小姑娘家天天穿红衣,会不会腻。你说,她这么执着红衣,连周围人说她恨嫁的难听说法,也全然不在意,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虚空中,半透明的人,跟着呢喃了句。
她知道答案。但她还是下意识抬眸看向了前方,等着他的答案。
梦裏这时的天气,不如四年后樱花反季时的温热,它带着初秋的凉意,穿着卫衣的少年,蜷缩着手指,似要将泛起凉意的手指捂热,“红衣……”他抬眸看向远处,轻声反覆咀嚼二字后,垂了眼,低声道:“红衣……喜庆,圆满。”
“什么?”
他的声音太小,小到离他最近的人都没听清。勾肩搭背的男生问了句,他摇了摇头,淡笑了下,说“没什么”。
然而,他的声音又仿佛很沈,沈到具有选择性,直直向后飘,传入她的耳朵裏。
红衣,喜庆,圆满。
不论是梦裏,还是梦外,他依旧懂她。
她看着他和付正白分开,独自去了林中一隅。
她看着梦裏的自己和他相遇。
看着他朝红衣沈郁又冷漠的她招手,唇角带着浅浅的弧度。
看着他,往后九年,往后余生,深陷于此。
梦裏的她,在大二那年被确诊为轻度抑郁癥。梦裏的母亲在她高考那年,外公去世那刻失了笑容。梦裏的季楠竹依旧以县第一的成绩进入了淮林七中,将自己困在小小的县城裏。
她看着尚且自顾不暇的少年,为了哄她笑一下,穿着笨拙的玩偶服,在商场前,笨拙地逗着她。
梦裏,五一。
人来人往的商场地坪前,红衣少女沈默地坐在花坛边,手裏拿着玩偶手中的传单,寂寥地看着大白玩偶笨拙地手舞足蹈。被吸引的游客,大学生争相拍手叫欢,笑声传遍整条街道。
玩偶手裏的传单,一张张减少,可她还是没有笑。
这日,不是他的工作日。传单,玩偶服,笨拙的手势舞,不过是少年的一场救赎。
她跟在他们身后,看着少年脱下玩偶服,牵着沈默的少女走向别处,温声问她喜欢什么。
人群渐渐不再拥挤,他们走到了商场一角。提着一袋子玩偶的小情侣从扶梯走下,她看着梦裏的自己,视线定焦在男生手提的袋子上。
少年额前黏着湿发,发梢滴着汗水,却也在第一时间註意到她的目光。
“喜欢?”他轻声问。
她摇了摇头,视线却仍旧放在透明的塑料袋上。
微露出一半身体的轻松熊,被她的视线灼烧。少年又看了她一眼,然后牵着她走向四楼的电玩城,在每个娃娃机面前都逛了圈,却始终不见她有所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