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邺屿眉目清凌,默不作声地接受老人带着怒气的关心。
见他这般不言不语的模样,邹闵惠捂嘴咳了两声,缓下声来:“你初三那年故意考砸我没说你,可如今不同了。高三这一年,你再不抓紧时间考个好大学,等我下去之后,你要我怎么同你外公说?”
“外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先听我说完。”邹闵惠轻摆了摆手,打断他后面的话,“从小你外公对你为人处事以及学习这方面就看得重,我相信你也不会辜负他对你的期望。”
她指着茶几上的英语试卷,说道:“我们俩总得有一个人走出去。”
她年迈轻缓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寂寥。
林邺屿抬眸朝那张试卷看去,试卷上的分数在这一刻极其得刺眼。
125分。
他将近一年的努力,在高二下学期那个期末出现了。他藏了许久,却依旧没瞒住最想瞒住的人,他哑着嗓子唤了声:“外婆……”张了张嘴,想解释些什么却觉得无从辩解。
邹闵惠看着他眼角泛红痛苦的模样,偏头重咳了两下,然后咽下嘴裏的血腥味。
“总要有一个人走出来……”
她轻嘆着,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向房间。
沙发上的少年,独自坐了一夜。脑海裏纷乱零碎的记忆几乎将他侵蚀,本就苍白的唇更是毫无血色。
次日清晨,祖孙俩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同以往一般再次度过一日又一日。
少年愈发地沈默寡言,除了三餐准时出房间陪老人吃饭以外,其余时间都将自己关在房门裏学习。
书桌上,化学试卷写满了方程式、离子式,政治试卷写满了经济、政治、文化、哲学的术语,就连向来能省则省的语文阅读也写了不少答案。唯独那一张张皱起来的英语试卷白得让人心慌。
……
这一年的二月十九日,少年的十八岁生日依旧只有少女的笑颜。
他却心满意足,一贯清冷的眉眼在见到少女那一瞬顷刻消融。
一号街道的小亭子裏,季北烛双手托着下巴,笑看含着吸管喝ad钙的少年,“林邺屿,明天就开学了。”
我们又可以天天见面了。
“嗯。”林邺屿轻应着,递过一瓶ad钙奶给她。
“不要。”季北烛摇了摇脑袋,说道,“买给你喝的。”
“一起。”
见他已经放入了吸管,季北烛便不再拒绝,她吸了一口略有些疑惑地说:“林邺屿,我好像还没问过你为什么喜欢它?”
两次送ad钙,是她心裏的第一反应。不仅是因为他的网名昵称是这个,更是因为她下意识地觉得他会喜欢。
林邺屿放下手中的ad钙奶,看向远处有些雾蒙蒙的天,声线淡漠:“ad,安定,我外公说它意为生活稳定,幸福安宁。”
“喜欢,大抵是求个寄托吧。”
邹闵惠说总要有个人走出去,可他心底清楚,谁都能走出去,唯独他不行。
她也不会让他走出去。
不然也不会有那晚的谈话。
她是想让他学好,可唯独英语是禁忌,碰不得,触之必伤。
少年坐在那,清冷又孤寂,像异世的一缕孤魂无所依,无所定。季北烛通过老人窥探到了冰山下的秘密,却总觉得还远远不止。
她蹙了蹙眉,软声道:“林邺屿,以后每年我都给你备一排。”
她的话像是给溺水的人递了一根浮木,让人得以喘息,不再需要奋力挣扎。
水中的人有了着落点,只待时机一到,便能重获新生。
远方雾蒙蒙的天,像极了他这半年的生活。
林邺屿盯着看了许久,终于从中窥得一丝天光。
他情不自禁地伸手,一缕光线就此落于他掌心。掌心上的光晕小小的、圆圆的,同女孩温温软软的话语一般,诚挚而又温暖。
他也想,就此放任这一回,不去想是否有以后。
可总觉得被束缚着。
顾忌太多的人,总归是有烦恼在身上的。
在这个衣食无忧的年纪,他们活得恣意,却又不那么肆意。当面临大人们一句“除了读书,你还有什么烦恼呢?”
他们便哑口无言。
是啊,在这个十六、七岁的年纪,他们的生活好像只剩读书了。
不用考虑衣食住行、柴米油盐,没有赚钱养老养小的担子。
所以,到底在烦恼什么呢?
又在顾忌什么呢?
林邺屿闭了闭眼,无声地问着自己。
季北烛垂眸轻轻咬着吸管,静默地陪着这个逐渐陷入混沌中的少年,给他陪伴和一份安定。
亭外是富有生活气息的街道店铺,人群的哟喝声、车辆的轰鸣声时不时传入亭内。亭中石桌上的精致而实用的礼物,与相对而坐少年和少女组成一幅静谧而又安逸的画境。
良久,少女等来了听到一句倾诉,他说,“季北北,你想听故事的扩写版吗?”
那个她曾经以为是诙谐故事的故事。
一年前的她曾听完精简版,然后毫不犹豫地选择逃避。
半年前,她又从摔倒的老人那听了不少扩写。
一次比一次悲,故事外的她尚且不能接受,那么身为故事中的当事人,他当时又该是多么得无助和痛苦呢。
这次的她没有再逃避,听着少年平淡地叙述。
他说,故事中的小孩曾无数次站在田埂高处,期望着那载着他父母远去的车能够回转。可没有一次如他所愿。
他说,故事中的小孩长大后,印象最深的两个地方就是淮林火车站和盐城火车站。因为每年寒暑假他都要去这两个地方。
他说,小孩最讨厌的两个地方是淮林火车站和盐城火车站。因为不管是去还是回,他都不舍。
他说,小孩想得最多的问题就是为什么父亲母亲和外公外婆不住在一起。
后来,大抵是失望攒够了。
他说,小孩不再去田埂了,也开始接受了寒暑假两地来回奔波。只是永远也克服不了离别时那一刻的不舍。
他还说,在春去秋来的日子,小孩寻了个寄托,会将喝完的ad钙奶饼子收集在房间裏,每天晚上睡觉都会悄悄向它们祈祷要安定。
彼时的小孩还住在村庄裏,不过五、六岁的样子。乡村的夜晚静谧而无声,然而小孩隔壁的房间时不时就会传来一声咳嗽,压抑而克制,像是怕把他吵醒一般。
殊不知小孩根本没睡,他正趴在地上将床底藏起来的瓶子一一拿出来摆正放好,然后回想着过年时大人教他的作揖方法,对着一溜的瓶子拜了又拜,小声呢喃着“安定”。
只要安定。
他想和父母、和外公外婆住在一起,不想离别。
昏暗中,偶尔有丝丝月光透过窗户。房屋内,笨拙而滑稽的小身影,虔诚至极,也单纯至极。
小小的他那时也知道不能奢求太多,所以他只求安定,一份安定就够了,哪怕是一点也好。
这份寄托从敬重信任的老人那得来,从此往后,他日日祈祷,月月如此。
某天晚上,他正悄声下床想摆放瓶子,隔壁的咳嗽声突然变大,旋即就是屋中女主人的惊呼声,小孩吓了一跳,立马跑去隔壁屋。
地上是一片鲜红血,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