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林挞雷很少深入,对于这裏的环境他都并不了解。
这也就是往常他并不喜欢靠近这个林子的缘故。
然而这个时候,他却不能露出一点胆颤。
“末将定然能送世子妃安然出。”
他低声念了一句。
池虞咬着下唇,破碎的哭音从她嗓子眼裏挤出,“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们。”
“是我太天真,太愚笨了。”
她以为她能帮得上忙,却不知道搞砸了一切。
自作聪明的下场就是作茧自缚。
挞雷嘴笨,并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只看见池虞眼中逐渐蔓上来水汽慌了手脚,他结结巴巴道:“我们总是要死的,不是在这裏也会在别的地方。”
池虞摇头,“不一样,是我的错。”
挞雷蹲累了,干脆一屁股坐下,冰凉的水让他浑身打了个抖,然而他还是无所谓坐着,并且伸手抹干脸上的水。
“每一次上战场,我们都是抱着最后一场的心上的,可以说我们活下来的每一次都是踩在同胞的尸骨之上。”
“没有人会因此感到愧疚,有得只有更努力地杀敌,更努力地活下。”
池虞咬紧牙关,战栗从心裏升起,让她不住轻颤。
“就是我们将军,就是在他能独当一面之前也做了很多错误的决定,但是老将军也没有给他时间后悔和难过。”
“只有不断往前,才能对得起身后的兄弟同胞。”挞雷仰头看向雨连成一片,“所以世子妃您不用感到难过愧疚,现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活着出。”
活着出。
池虞心裏微微触动,手中的刀仿佛又有了温度。
那是霍惊弦掌心的温度,隔着时间与空间,逐渐传到了她的手心。
然而这种触动,并不能完全温暖她僵硬的身体。
因为他们连路都分不清楚,只怕越走下,就会迷失得越深。
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歇,也有可能一直下到入夜。
挞雷或许还能撑,池虞这个身子决计扛不住这漫长的一夜。
要出,谈何容易?
一道闪电在空中乍亮,阳光无法穿透的密林却被这道闪光轻易穿透。
积水的地面上反出一片境光。
——和一道道白芒。
其形如月弯钩,其光寒如电。
是北狄人的追兵,踏雨而来。
挞雷一把拽起池虞,他从怀裏飞快摸出一个牛皮纸包着的东西塞进她手裏。
“挞、挞雷?”
“这是末将最重要的东西,就托付给世子妃了。”
他话音刚落就把池虞往后一推,旋即义无反顾转过身。
“走!——”
池虞捏着手中的两件东西,脚步往后踉跄两步才稳住了身体。
她的目光落在挞雷如山一样的背影上,心裏绝望,整个人仿佛就快溺亡在这场无尽的天河水中。
北狄人与他对峙片刻。
纷飞的雨落在双方的刀刃上,飞溅出无数的水花。
“活着!”
迟来的闷雷在天边轰然巨响。
轰——
它不是闪电,无法迅猛而来,但它是沈雷,虽迟却也不容忽视。
挞雷大吼一声,横起刀迎着刀阵冲了上。
脚步一步步重重踏下,毫不畏惧地迎着不知道的未来奔。
池虞脚步不由自主跟上前半步,忽然醒悟,又往后一退。
一步接着一步后退。
三步之后,她把牛皮纸塞进自己怀中转身投向身后幽暗的密林。
湿漉漉的衣服拖累着她的脚步,斜飞的雨丝刺痛着她的皮肤。
但是她无法停下往前的步伐,她只有跑下,才可能活下。
密林裏的树长年累月无人干涉,自由伸展的枝桠像是重重迭迭的密网交织在她的面前。
她就像一个不受欢迎的闯入者,处处碰壁,寸步难行。
只能硬生生挤进,从缝隙裏钻进,从险要的利石上爬过。
多难行走的路都不能阻止她逃离。
头上的珠钗不知何时已经颠落,掉在泥泞的山林小道上,压根没有人能听到它落下的声响,昂贵的珠玉被遗弃在身后,满头的青丝散落,湿腻地像是一条危险的蛇盘踞在她的后颈。
让她遍体生寒、寒毛卓竖。
忽然她头皮被扯住,像是有人大力抓住了她的头发,她惊慌失措地挣扎半响才发现是交叉的树枝勾住了她的长发。
将她宛若牵丝的人偶挂在了树下。
——我觉得有些不方便……
池虞突然想起霍惊弦的话,此刻她不禁也要讚同。
这头长发是她从小留到大,细心养护,视若珍宝。
就好比北狄人的蓄发,是勋章
也是身份地位的象征。
所以,没有哪一位燕都贵女会轻易割舍自己的头发。
然而这一切在生死面前,皆变得不再重要。
池虞拔出短刀,迟疑片刻。
最终她还是咬紧牙关,用力稳住颤抖的手,然后偏过头,将刀刃自下往上利落一划。
刺拉——
她重获自由。
也顾不上回头,她把散回肩头的头发拨到耳后,拔腿继续往前跑。
在她的身后,宝石刀鞘静静躺在污泥之中,上面飘落了几缕乌黑的发丝。
唯有短刀被她紧紧握住。
春雨催长万物,春雷撼动人心。
她在这一瞬,变了。
霍惊弦带着人压着那齐卓尔来到枯骨林外。
“世子,裏面地势覆杂,岔路极多我们的人都不熟悉,恐怕很难在裏面找到人。”冯铮把目光转到那齐卓尔身上。
“倒不如让那齐合罕给我们带路。”
那齐卓尔微微一笑,“这次恐怕在下就无法帮助诸位了,枯骨林这种恶心的地方,我也没进过几次。”
“多翟在裏面?”霍惊弦忽然开口。
那齐卓尔一耸肩,不否认也就是承认。
霍惊弦骑在马上,绕着林口转了几圈。
大雨将他也淋湿了,然而却仿佛是洗了遮掩他锋芒的罩,让他整个人在雨中就像一柄出鞘的利刃。
带着锋利嗜血的杀气。
雪煞在天空盘桓,长声嘶呖。
然而它犀利的目光也无法穿透密林的枝桠,只能在空中搏击着风雨。
池虞听见一声鹰呖,仓皇抬起了头,往上方找寻。
然而密密匝匝的树冠遮天蔽日,看不见它的身影。
让她搞不清是自己的幻听还是真实听见的。
雨似乎是小了,池虞伸出手从石洞裏接住掉下来的雨点。
雨珠砸在她手心裏,沈甸甸的。
池虞将身子窝进了石穴中,短刀也不敢放下就握在右手心。
她实在跑不下了,冰冷的身体昭示着她若再不能取暖,她将面临着冻僵的后果。
蒙头乱闯,她并不知道出路在哪裏。
稍微歇息一会,恢覆体力再跑吧。
她说服自己停下,躲进了山洞之中,刚刚合上双眼。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她听见了不一样的声响。
雨声并不是单一的,它落在叶面上,敲在石头上,落在水洼裏,都是不一样的声音。
但是这个声音不同于任何一种,而是沈闷闷的,像是一个人的脚步。
难道是霍惊弦?
池虞联想起那声鹰呖,心中刚升起一股难言的期盼和欢喜。
她抬起头,猫儿眼一样的瞳孔骤然一缩。
多翟,笑吟吟地一手撑着了岩壁上,俯身盯着她。
静静在欣赏她那精彩多变的神色。
惊愕、慌张、恐惧。
像是打翻了无数的染料,杂糅出一张无比可怜小脸。
若是别人见了,或许会马上心生怜悯。
但是多翟却牵起唇角,笑地极度畅快,“好能跑啊,世子妃。”
池虞心跳如擂鼓,仿佛一张口心就能从嗓子眼跳出来。
她努力压住,才免得自己恐惧地尖叫出声。
半响,她才勉强镇定下来,张口问道:“那齐卓尔知道你的身份吗?”
多翟一怔,面前的少女明明惊恐到了极点,他本以为她会马上痛哭流涕开口求饶的时候,她却抛出这样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他笑容微敛,目光巡视在她身上。
然而此时他心情不错,所以决定回答她。
“今日过后,或许就知道了。”多翟再次扬起笑,“然而那又如何?”
“现在我做的一切,却将归于他,你说这叫不叫人愉快?”
池虞心中的疑惑瞬间被这一句驱散。
那齐卓尔以为多翟是他手底下一只好狗,哪知道他是一只脱缰的野狗。
终将回过头来,狠狠地反咬主人一口。
多翟今日实在太过高兴,忍不住开口:“同为私生子,他现在拥有的一切,我也将得到。”
“我还要感谢霍世子,若不是他的重兵压境,缠住了赤狄的大军,那齐卓尔也不会如此心急。”
池虞控制不住自己,忍不住从嗓子眼挤出两个字:“卑鄙。”
目光如火,恨海难填。
“你要感谢霍世子对你的宠爱以及那齐卓尔对你也有些意思,要不然我也不会对你如此友善。”多翟再度一笑,十分诚实地说道。
她有价值,她可以利用,所以才能活着。
多翟觉得炎狄合罕的宝座就被人这么送到了他的眼皮底下,他要很努力才能控制住自己的狂喜。
“你的那把刀,看起来很重呀,需不需要我帮你拿?”
多翟笑吟吟看着她笨拙地持起刀,那刀柄仿佛烫手一样,让她的手不住地颤抖。
然后下一瞬,他的笑容就收了起来。
因为池虞把手中的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不知轻重地划破了她白皙的脖颈,一连串血珠溢出。
多翟面容一冷,嗤笑一声:“你吓唬谁?我可不信你舍得死——
”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突然伸手想要抓她的手腕,池虞正等候着他弯下腰的时机,忽然将刀刃一转,从下往上朝着他的面门划。
血从刀尖顺势滑下,多翟面容上升起了乌云,清俊的脸顿时变得狰狞可怕。
那眸子如蛇一般微一转,垂看着抵在他眼下的刀。
若不是他的手及时抓住她的手腕,那么这把刀就要从他的左眼刺入,扎穿他的脑袋。
可惜,她的身手还是不够快,下手还是不够狠辣。
以自己柔弱之躯,做出这样可笑的举止,也不怕惹怒了对手。
他手一用力,池虞手腕顿时剧痛,再不能握住刀柄。
刀落下,砸在了水裏,四溅的水花冰冷刺骨。
多翟甩开她的手腕,转而朝她的脖颈袭。
纤细的脖子瞬时就落入他的掌心,随着他逐渐加大的力度,变得脆弱易折。
池虞昂起头,渐渐不能呼吸。
多翟缓缓说道:“我,改变主意了。”
等待总是漫长的。
雨点小了,天色微微有些放晴的迹象。
然而路探的士兵却依旧没有任何消息回传。
霍惊弦勉强闭紧双目,心臟跳动也超出寻常。
忽然他手腕上一阵灼烧,让他双眼倏然睁开。
他猛然抬起左手。
腕间的阴镯此刻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咔——
像是隐秘的机关悄然推开了一扇门。
霍惊弦额头上青筋一跳,他当即拔出马鞍上的斩月刀跳下马背,同时扯过一条绳带将刀柄迅速与他的手缠绕在一起。
同时大步朝着关律的方向走,命令道:
“砍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