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林约挑眉。
果然都是老朱的种,杀人这一块确实是毫不手软,可惜后面的朱见深杀的不够狠也不够快,他成化犁廷要是深入多杀一点,哪来食人部落什么事。
林约继续说道:“可你怎么知道新换的就是真君子,不是装出来的贪官污吏?人心隔肚皮,你能看穿谁的心思?”
“不是说我是皇帝嘛!”朱瞻基扬起下巴,傲然道。
“皇帝是九五之尊,谁敢欺君?他们要是敢骗我,我就下旨把他们全杀了!”
林约乐了,蹲下身看着他,呵呵笑道:“说得好啊!理论上确实如此,欺君乃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该当斩首。
可我问你,陛下是你亲爷爷,你有没有对他说过谎?”
朱瞻基眼神闪烁了一下,立刻摇头:“没有!我从没骗过皇爷爷!”
“看来你很诚实啊。”林约拍了拍朱瞻基小脑袋,“连小小年纪的你都会对陛下有所隐瞒,何谈满朝文武呢?”
朱瞻基皱着小眉头,低头思索了半天。
他有些困惑的问道:“这么说,皇帝其实根本分不清谁是君子谁是小人?那当皇帝该怎么用人呢,总不能让坏人一直当官吧?”
林约前走两步,俯身回复道:“殿下,你瞧这斗盆里的虫,哪有什么君子小人之分?
有的善守,蹲在盆边稳如泰山,有的善攻,上来就猛冲猛咬,用人恰如斗虫,治理天下也是这般道理。”
他拿起一根芡草,轻轻拨弄着盆中蟋蟀:“你不用管这官员是读圣贤书的君子,还是油滑世故的小人,只要他有用,就得大用特用。
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只要能把事情做好,便已经是难得的好官了。”
对于大明朝的封建官僚,这已经是很高的标准了,大把人像欧美政客一样,大把大把的要米,不仅屁事不干,还要反过来哔哔你,堪比土匪行为,毫无信誉可言。
而大明末期的官员,可能比这个还要过分,很多人不仅不干事,甚至还要当汉奸。
林约继续说道:“就说官员面对皇帝,哪用得着欺君呢?
官员们有的是办法隐瞒消息,就像这次河南蝗灾,明明是饿殍遍野,他们却奏报‘秋成稍歉,民食尚可支撑’,把灾荒说成小歉收。
再比如边将遇着北元小股骑兵侵扰,明明是防守不力,却奏报‘流寇作乱,已尽数驱逐’,把败仗说成小胜,还有户部收赋税,明明是地方官贪污亏欠,却说是‘灾年流民多,赋税难征’,把贪墨说成天灾。
依我看,就连那修河工,也是偷工减料、中饱私囊,但奏报却要说说尽好话,把贪污说成难处,把坏事说成好事。”
林约看向朱瞻基,又问道:“官员们不用说谎,只消选择性汇报,报喜不报忧,报轻不报重,用些模棱两可的话搪塞。
如果你是皇帝,你坐在皇宫里,如何能知道外面的真模样?如何能真正有效的治理天下呢?”
这个问题对于年幼的朱瞻基而言,还是过于深邃了,他根本思考不出答案。
“是啊,皇帝要是被骗了,又怎么治理天下呢?”
林约朗声道:“其实说来也简单,你只需定好规矩,守好规矩,不怠政、不纵容。
瞒报灾情者,斩,贪污赋税者,抄,工程舞弊者,流。
立下明确的赏罚章程,做得好就重赏,犯了错就重罚,让他们不敢轻易越界。
事情做得好就大力提拔,做的差就按制训斥,如此不用去猜谁是君子谁是小人,只要规矩硬,制度运转有效,小人也得乖乖做事,若是规矩软,风气败坏,就算是君子也会慢慢变坏。
其实只要能做到赏罚分明,依制行事,便已算是个不错的皇帝了。”
“那如何做一个人人称颂的好皇帝呢?”朱瞻基追问。
林约扫了眼面前的小屁孩,心中思绪万千,难得感叹了一下。
他语气放缓了些,温声说道:“做个好皇帝其实不难。
如果你分不清官员奸恶好坏,那便尽可能向天下人说出自己的目的,让忠臣义士向你靠拢便是了。
你先定一个明确的目标,比如‘让天下百姓有饭吃’、‘让北元不敢南犯’、‘让漕运畅通无阻’,然后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要干什么。
接着你便着手去做这些事,并告诉他们五年之内做成事情,便大力提拔,做不成就重重惩处,如此一来,定能选拔一群有理想、有本事的官员出来。
不用在乎他们资历深浅,只要他们想做事、能做事,就把他们召集起来一起想办法,定政策。
等政策定下来之后,就坚定不移地去做,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五年,持之以恒,若能把目标做成一二,你就是彪炳青史的好皇帝了。”
“竟然如此简单?”朱瞻基满脸诧异,似是不敢相信。
“简单吗?”林约摇头笑了笑,“行百里者半九十,知易行难啊。
就像斗蟋蟀,你占了上风,若稍有懈怠,对手就可能反败为胜,治理天下也是这般,今天想治水,明天想北伐,后天又想修宫殿,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到头来什么也做不成。
能一辈子盯着一两个目标,百折不挠地做下去,天下又有几人能做到呢?”
朱瞻基皱着小眉头,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林约见状,悄悄往后退了两步,见朱瞻基还没回过神,果断拔腿就跑。
朱瞻基猛地抬头,只看到林约匆匆远去的背影,气得大呼小叫。
开什么玩笑,天色越来越晚了,不找胸怀宽广的女医生学习养生姿势,谁跟你小屁孩在那逼逼赖赖。
林约只当没听见,头也不回的就跑远了。
......
次日,奉天门,文武百官身着绯紫官袍,按品级分列丹陛两侧。
朱棣端坐御座之上,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威仪自生。
林约混在文官队列中,双目无神地发呆。
大明早朝素有“朝臣代漏五更寒”之说,早朝始于五更(凌晨三时至五时),官员需午夜起身,穿越半城赶往宫门,凌晨三时于午门外候驾,钟鸣开门后依次入宫排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