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秀才的脸色愈发难看,嘴唇哆嗦着,眼神飘向公堂外,顾左右而言他。
“大人,晚生真的没做什么,那孙二娘怎么了和晚生有什么关系,小人是读书人,是秀才,惯读圣贤书,怎会做那般伤天害理之事?”
林约看着他愚蠢的狡辩,彻底丧失了所有交流的欲望。
他转身对外喊道:“来人,将这狼心狗肺.....”
林约还待对周秀才严刑逼供,忽闻府衙外甲叶铿锵声,由远及近。
“都不许动!羽林右卫奉旨行事!”
话音未落,房门当即被踹开,数名身着玄色铠甲的羽林卫士兵鱼贯而入,手持长刀,肃立如松。
紧接着,一名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武将迈步进来,也是林约的老熟人了,之前升职的羽林右卫指挥使刘忠。
按大明规制,羽林右卫指挥使掌守卫皇城巡警,平日罕有离皇城行事之时。
也就是林约大锁全城,集结两县捕快、弓兵,调动巡捕军的操作过于逆天,不然朱棣都不会派宫中禁卫来提人。
刘忠目光落在林约身上,声音沉闷从面甲之下传出:“林大人,陛下召见,即刻随我入宫。”
林约闻言点点头,随后侧过身,对身旁的赵虎低声道:“将那周秀才严加审讯,凌迟处死,另加派人手搜查孙二娘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赵虎心头一凛,缓缓点头。
见状,林约这才收回目光,缓缓整了整污秽的官袍,沉默地跟着刘忠向外走去。
院外日光刺眼,应天府衙已被羽林卫层层叠叠围得水泄不通,刀枪林立如林,甲叶碰撞铿锵。
应天府的官员们被士兵按在两侧,见林约出来,欲言又止,却被羽林卫的刀鞘狠狠按住肩头,不敢妄动。
林约目不斜视,脚步沉重地踩着青砖地面,缓步走过密集的包围圈。
行至府衙大门外,正要登上马车,林约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身旁的刘忠,询问道。
“刘指挥使,你说,你会为一个只见过一次面的人,感到悲伤吗?”
刘忠身形一滞,面甲下的神色微动。
林约的问话,突然让他想起江南的事情,那个被噎死的孩童,被饿死在路边的母亲。
他与她们素不相识,只见过一面,但却至今记得那母亲临终前的眼神,那双满是希望的眼眸。
刘忠低声道:“会。”
林约闻言,怔怔地望着远处的秦淮河,河面波光粼粼,层层绿浪,画舫轻摇,好一派盛夏光景。
他忽然有感而发道:
“秦淮暑涨荷风漫,画舫摇波入画栏。
半世楼头沽酒苦,一朝心喜理妆欢。
红囍竟落污泥井,白面儒冠负素鸾。
最是人间堪恨处,痴心错付断肠寒。”
言罢,林约不再多言,转身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目光。
刘忠挥手道:“启程。”
奉天殿内烛火通明,林约被侍卫引进殿门。
御座上朱棣眉头骤拧,见他官袍上污泥未净,满是暗红血迹和污渍,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被怒火取代。
永乐帝拍案怒斥:“好你个林约!当真是胆大包天!”
“朕授你权知应天府,是让你牧守京畿,不是让你擅作威福!”朱棣大声呵斥。
“谁给你的胆子,尔竟敢大锁全城,擅调五城巡捕军,那是兵部直辖的亲军,凭你一个权知的府尹,也敢私自调动?”
“你告诉我,你到底要做什么?
这京城到底是谁的京城,这大明皇帝,莫非你也想当当不成?”
林约垂眸立在殿中,听着朱棣的怒骂,难得没有反驳,只是缓缓长叹一声,直接请罪道。
“陛下,京城乃天下首善之地,四方表率,可如今却成了藏污纳垢之处。
京城之下,竟有黑帮盘踞地下,拐带妇孺、开设赌场,百姓生于京华,却要遭此劫难,何其苦也!”
他抬眼望向朱棣,说道:“臣之所为,皆是为了肃清奸邪、解救生民,纵有擅调之嫌,臣亦问心无愧,甘愿受罚。”
“尔问心无愧?”朱棣冷笑一声,“你眼里还有朕这个皇帝吗?
调兵围城这么大的事,上个奏疏就直接调了,一句问心无愧就想了事?
朕看你是恃功自傲,忘了臣子的本分!”
朱棣话虽严厉,却没什么实质性治罪的意思。
若真要处置,早在林约锁城之初,锦衣卫就该上门拿人,而非等他清剿完毕才召入宫来。
朱棣又接连讥讽了几句,一会儿说他“目无君上”,一会儿骂他“行事鲁莽”,可林约始终垂眸肃立,始终不与他争辩,一副低沉模样。
见林约这般模样,反倒让朱棣的怒火渐渐平息,心中涌上几分诧异。
众所周知,辩论、吵架,那都是有来有回才有意思的,只喷不见对方还嘴,很快就会丧失喷人动力的。
往日里林约脾气暴躁异常,受不得半点委屈,如今却辱骂不还口,怎的如此消沉?
朱棣看了林约两眼,语气缓和了许多,不仅不骂了,反而话锋一转,夸起了主角。
“罢了,朕知你心系百姓,忠公体国,此次清剿青帮,也算是为京城除了一害。”
他顿了顿,沉声道:“但擅调兵马之罪不可不戒,即日起,你权知应天府的职责暂且卸去,天色也晚了,尔先去偏殿歇息吧。”
林约躬身领旨:“臣遵旨。”
林约转身向外走去,背影落寞,全然没有往日的意气风发。
待他身影消失在殿外,朱棣对殿门沉声唤道:“刘忠,进来!”
刘忠应声而入:“末将在。”
“林约此次锁城,除了打击地皮流氓,还做了些什么?”朱棣问道,“他方才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到底什么情况?”